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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 'Ah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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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es = '猫头鹰化石'
 date = 2026-05-25T20:16:57+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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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买了本法语童书作为阅读材料（后来发现即便是儿童读物，对我来说也有些难度，便闲置了），主角的爸爸在打电话时说了「allô」这个词。当时我以为是什么时髦的打招呼俚语，跟英语里的「sup」（What's sup?）一样，但查阅后才得知这是专门的电话用语，面对面打招呼时不说「allô」。
 
-正巧，最近在重温《生活大爆炸》的时候，听 Sheldon 说电话的发明者 Alexander Graham Bell 希望人们在打电话的时候用「Ahoy!」打招呼。
+正巧，最近在重温《生活大爆炸》的时候，听 Sheldon 说电话的发明者 Alexander Graham Bell（后文称作贝尔）希望人们在打电话的时候用「Ahoy!」打招呼。
 
 据我所知，如今英语使用者更倾向于说「Hello」，并没有为打电话这个场景选择单独的打招呼用词。而汉语使用者倒是很少在电话以外的场景用「喂」打招呼，就算有，语调也是完全不同。电话上的「喂？」带有疑问语气，是上扬的，用于询问和测试连线是否正常，而面对面交流的「喂！」则是下沉的，一般是为了引起注意而使用。这么说来，汉语也有专门的电话打招呼用语。
 
 我闻到了《猫头鹰化石》的味道。<!--more-->
 
-## Ahoy! or Hello?
+## Ho, the ship ahoy!
 
-「Ahoy!」并不是 Alexander 生造的词，如果你看过一些海盗电影，或者在一些影视作品里注意过水手们说的话（抑或是某些角色戏仿水手或海盗时的用语），可能会熟悉这个词。Minecraft 的语言设置里有「海盗英语」这个选项，这其实是英语世界里非常具有传播度的文化现象，被称作「Pirate Speak」，甚至有一个非正式的节日名叫「国际像海盗一样说话日」，在每年的九月十九日。[^1]
+「Ahoy!」并不是贝尔生造的词，如果你看过一些海盗电影，或者在一些影视作品里注意过水手们说的话（抑或是某些角色戏仿水手或海盗时的用语），可能会熟悉这个词。Minecraft 的语言设置里有「海盗英语」这个选项，这其实是英语世界里非常具有传播度的文化现象，被称作「Pirate Speak」，甚至有一个非正式的节日名叫「国际像海盗一样说话日」，在每年的九月十九日。[^1]
 
 ![](https://img.eltr.ac/geedeapro/article/phone-hello/pirate-speak-translator.png "用 [LingoJam](https://lingojam.com/) 制作的 Pirate Speak 翻译器")
 
 其中「Ahoy」就是海盗英语的「Hello」，不过海盗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么打招呼，就另当别论了。另外一个比较著名的海盗英语是「Aye」，意思是「Yes」——另一种说法是，「Aye」是「I」的变体，表示「我（同意）」[^4]。《海绵宝宝》的片头曲就有「Aye, aye, captain!」（类似于「Yes, sir!」）和「I can't hear you!」的对白。不过「Aye」究竟是不是现实中海盗的专属黑话，也要另当别论，据我所知苏格兰人就更喜欢说「Aye」而不是「Yes」。[^5]
 
-尽管如今看来「Ahoy」更像是好玩的说法，有点像汉语里的「Oi!」[^2]，不过 Alexander 生在十九世纪，那个时候海盗还没有作为热门的文化现象出现在公共视野[^3]，水手们打招呼的方式也局限于他们自己的交际圈，Alexander 是不可能出于「像海盗一样在电话里打招呼会很好玩」这种理由提出「Ahoy」作为标准电话用语的——不过这么想还挺可爱。
+尽管如今看来「Ahoy」更像是好玩的说法，有点像汉语里的「Oi!」（光是想到这个词的发音我就要脚趾扣地了），不过 Alexander 生在十九世纪，那个时候海盗还没有作为热门的文化现象出现在公共视野[^3]，水手们打招呼的方式也局限于他们自己的交际圈，贝尔是不可能出于「像海盗一样在电话里打招呼会很好玩」这种理由提出「Ahoy」作为标准电话用语的——不过这么想还挺可爱。
 
 要搞明白「Ahoy」是什么，还要往更久以前考查。
 
 词源上看，「Ahoy」是 *a* 和 *hoy* 的组合，后者据说是中古英语的一种叫喊声。这不难理解，读音近似于 *hoy* 的叫喊声在各种语言里都很常见，类似的还有 *ho*（联想圣诞老人的「Ho! Ho! Ho!」）。我接下来又要举一个奇怪的例子了，在《饥荒联机版》中，要把桅杆上的船帆收起来，需要点击桅杆，此时的动作提示词是「Heave!」，然后角色会操作绳索收帆，等到文字变成「Ho!」之后再点一次桅杆，船帆就会快速收紧；如果在「Heave!」变成「Ho!」之前点击第二次，角色就会显得手忙脚乱，收帆的速度会变慢。我自己玩的时候，喜欢一边收帆，一边默念「Heave——Ho!」，只要节奏对了就能很快将船帆收起来，我想操作时机不对导致操作变慢的设定，可能也是在模拟航海时的「节奏感」吧。
 
-「Heave-Ho!」虽然不是那么著名的海盗英语，但它的确是水手用于，也的确用在拉东西的时候，有点像汉语里的「嘿咻——嘿咻——」。*Heave* 的本意是「拉、提、举」，*Ho* 则是纯粹的语气词，所以更好的翻译可能是「拉！——嘿！」。貌似不同方言都有在发力时使用的语气词，我这边有发音近似「嘿作」的语气词。这些词的共同点是以喉咙音 *H* 开头，后接一个大原因，比如 *ah* 和 *oh*。
+「Heave-Ho!」虽然不是那么著名的海盗英语，但它的确是水手的黑话[^6]，也的确用在拉东西的时候，有点像汉语里的「嘿咻——嘿咻——」。*Heave* 的本意是「拉、提、举」，*Ho* 则是纯粹的语气词，所以更好的翻译可能是「拉！——嘿！」。
 
+貌似大部分语言都有使劲时使用的语气词，我这边的方言有发音似「嘿作」的语气词。这些词的共同点是以喉咙音 *H* 开头，后接一个大元音，比如 *ah*、*oh* 和 *ay*。
 
+这可能是人类的生理结构导致的，即便不考虑文化背景，人貌似也会在搬运和托举重物、感到力竭时，不自觉地从喉咙发出声音。
 
-## Footnotes
+回到 *Ahoy* 上来，*hoy* 本身是跨越多个文化的、自然的语气词，人类可能天然偏好用喉咙发出大气流音，即便没有语言也是如此。*hoy* 这种叫喊声本身是用于引起注意的，而 *A* 这个附加的元音可能是为了进一步引起注意。[^7]
+
+之所以不用简单的 *Hi* 或 *Hello*，是因为 *Ahoy* 方便在距离较远的情况下引起注意（也就是…… 吼得比较大声？）。虽然不清楚海盗是否用这个词，但据 Wiktionary 和 Etymonline 所述，这的确是水手用语，完整的用法是：
+
+> Ho, the ship ahoy!
+
+使用场景是这样的：如果水手看见附近有另一艘船，要让对方表明身份，就站在自己的船上大喊「*Ho, the ship ahoy!*」。如果有一艘小船（boat）正在靠近大船（ship），大船上的人就可以喊 *Ahoy*，小船的标准回应方式是：
+
+- *aye aye* 表示小船上有官员
+- *no no* 表示小船上没有官员
+- 回复大船的名字，表示另一艘大船的船长在小船上
+- 挥旗，表示一位海军上将在小船上
+
+*Ahoy* 和 *Aye* 这些看起来怪怪的词，可能都是航海时距离太远，需要大喊才产生的。
+
+## Ahoy! or Hello?
+
+所以为什么贝尔希望用 *Ahoy!* 作为标准的电话招呼用语，而为什么 *Hello* 代替了它呢？
+
+当我写下上面这句话的时候，我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找到答案。实际上，相关的词源资料很少，难以考证，有不少自称「历史事实」的网站根本没有给出任何令人信服的来源和证据，完全是在凭空讲故事。而且我发现不少来源的说法都有细微矛盾指出，比如，大部分人都说 *Ahoy* 是贝尔提出的标准电话用语，而又有[说法](https://en.wiktionary.org/wiki/ahoy-hoy)指出贝尔用的词实际上是 *Ahoy-hoy*。
+
+有趣的是，《辛普森一家》中的伯恩斯先生接听电话时说的是 [*Ahoy-hoy*](http://farside.link/invidious/watch?v=YFWgyi-zzmE)，兴许是为了调侃他年事已高，说话方式也过时了。
+
+电话刚诞生的年代大概是十九世纪早期，那个时候 *Hello* 也是个新词，人们并不是直接把面对面交谈的习惯迁移到了电话交谈上。实际上，电话对当时的人来说是非常陌生的发明，人们不知道如何使用。据说有一些顽固的人对新技术接受能力低，把电话称作恶魔的发明，使用者会被雷电击中，另外还有人觉得用电话线电击自己可以治好风湿病[^8]——人类嘛，干出这种事不稀奇了。
+
+而那些接受新技术的人，自然需要被指导如何使用。当时人们还会用电话簿（The Phone Book），通常是某个电话公司单独印刷和发行的，上面列出了所有客户（subscribers）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想那时不同电话公司的电话没办法相互接通？这在现在看来简直是隐私噩梦啊。
 
-[^1]: 参见：[International Talk Like a Pirate Day - 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ternational_Talk_Like_a_Pirate_Day)
+电话簿上除了*因为用的人不多所以也没有很长的电话目录*，还有一些简短的指导，其中就包括打电话时应该先说什么、怎么打招呼。据说爱迪生（没错就是发明白炽灯的那个，不过他实际上只是对现有的灯泡做了改良）提出用 *Hello* 作为电话的打招呼用语，而这个词被印到了一些电话簿上[^9]，至于贝尔的 *Ahoy*，出于某些*我也找不到相关资料的*原因，被爱迪生的 *Hello* 取代了，可能是某种自然选择吧。
 
-[^2]: 光是想到这个词的发音我就要脚趾扣地了。
+顺带一提，据说第一本发行的电话册，建议人们用一声“[坚定且欢快的 *hulloa*](https://www.npr.org/sections/krulwich/2011/02/17/133785829/a-shockingly-short-history-of-hello#:~:text=In%20fact%2C%20the%20first%20phone%20book%20ever%20published%2C%20by%20the%20District%20Telephone%20Company%20of%20New%20Haven%2C%20Connecticut%2C%20in%201878%20(with%2050%20subscribers%20listed)%20told%20users%20to%20begin%20their%20conversations%20with%20%22a%20firm%20and%20cheery%20%27hulloa.%27%22%20(I%27m%20guessing%20the%20extra%20%22a%22%20is%20silent.))”开始对话——*我不知道这个词标准的发音是什么，但我总想把它读成「葫芦娃」*。这个用词也没有保留下来。
+
+我在 [Internet Archive](https://archive.org/) 上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这本「第一本电话册」，倒是找到了一本 1913 年的 *Mansfield Telephone Company Directory*，其中的确包含了电话用语指导。有趣的是，大概跟现代人厌烦了发消息先发「在吗？」一样，这本书指导用户不要说 *Hello*，而应该直接表明你的姓名。
+
+![Answer your Telephone Promptly: Answer promptly when you are called, giving your phone name or business instead of saying “hello.” This is essential to good service.](https://image-eltrac.b-cdn.net/geedeapro/article/phone-hello/MansfieldTelephoneCompanyDirectory.png "来自 [1913 Mansfield Telephone Company Directory](https://archive.org/details/1913mansfieldtelephonecompanydirector/page/n3/mode/2up)")
+
+据说贝尔的余生一直坚持使用 *Ahoy* 打招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原谅爱迪生。总之，*Hello* 就在电话公司的推广下成为了事实标准。
+
+## Hello? Why are you here?
+
+前文提到，在十九世纪早期，*Hello* 并不是日常的招呼用语。实际上，*hello* 一开始就是作为电话用语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后来才变成了 *hi* 的同义词。实际上是电话用语入侵了日常用语，而不是反过来。
+
+那爱迪生是怎么想到用 *Hello* 这个先前并没有被大众接受的词作为标准电话用语的？
+
+## Footnotes
+
+[^1]: 参见：[International Talk Like a Pirate Day - 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ternational_Talk_Like_a_Pirate_Day) 
 
 [^3]: 关于这点，我没有做过考查，我只知道「国际像海盗一样说话日」是 1995 年创立的，距离电话发明的时间过去了一百多年。
 
@@ -47,3 +90,11 @@ toc = true
 
 [^5]: 参见：[Why do the Scots say aye instead of yes?](https://www.mikegravel.org/why-do-the-scots-say-aye-instead-of-yes/)
 
+[^6]: 参见：[Heave-ho - Wiktionary](https://en.wiktionary.org/wiki/heave-ho)
+
+[^7]: 参见：[ahoy - etymonline](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ahoy)
+
+[^8]: 参见：[“The telephone is the instrument of the devil” - ERICSSON](https://www.ericsson.com/en/about-us/history/communication/how-the-telephone-changed-the-world/the-telephone-is-the-instrument-of-the-devil)
+
+[^9]: 参见：[A (Shockingly) Short History Of 'Hello' - npr.org](https://www.npr.org/sections/krulwich/2011/02/17/133785829/a-shockingly-short-history-of-hello#:~:text=Why%20did%20hello%20succeed%3F%20Aamon%20points%20to%20the%20telephone%20book.%20The%20first%20phone%20books%20included%20authoritative%20How%20To%20sections%20on%20their%20first%20pages%20and%20%22hello%22%20was%20frequently%20the%20officially%20sanctioned%20gree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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