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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何以为人
+tags:
+  - 哲学
+  - 神话
+  - 认知
+  - 人性
+date: 2025-11-05T11: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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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c: 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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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类人令我讨厌。一是总是将自己从实际情况中抽离出来，以第三方的身份介入现实的人（如果真的想当个冷冰冰的第三者，那就完全不要介入好了，当个观察者理应能让自己觉得满足了，没必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恶心人），完全不表达自己的观点；二是完全没有观点，甚至没有能力察觉自己的情感，在大部分时候由本能和情绪驱动。这两类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抛弃了自己的人性，转而去追求神性或者动物性——他们让人觉得不舒服是因为他们不把别人当人，而根本原因是他们没有把自己当人。<!--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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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文章要来讨论一个有些宏大的话题，我能预见自己会在往后的年纪里写下相同题目的不同文章，我对「什么是人」的思考不会停止。总之，这篇文章仅代表我当下的思考，我期待自己会在未来改变自己的想法，也期待会有人前来加速改变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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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物性、人性与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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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image.guhub.cn/uPic/2025/11/animal-person-deity.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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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自然是基于动物的，这也意味着人是高于动物的。思考人性，首先要思考是什么将人与动物区别开来。有关这个问题的讨论已经烂大街到人人都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或者至少是他们从别的地方听来的见解）——人有爱、人有智慧、人会讲故事、有人情感，诸如此类。在我看来，这些七零八落的说法只关注了差异性，而没有关注到人与动物的相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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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中的进化论其实对很多问题都做出了解释，比如同性性行为其实在一些腔肠动物中就存在，不过那是极少数个体因为搞错了对象才做出的非常举动，就像爱情在较低等的生命形式中也不过是毫无美感也无可称赞的繁殖冲动，但经过漫长的进化之后，从生物存在演变为了社会文化的组成部分，被人写进了诗歌里、拍进了电影里；同性爱也是如此，从低等生命闹的笑话一路向上，变成了同样具有文化价值的存在。如果不切割式地对比动物性和人性，我们可以看到，驱动其他动物和人类行动的，是相似但不在同一个层级上的东西。动物依靠本能做出决策（尽管在这个层面上很难被称作决策），也会有愤怒和绝望等情绪；人类有能力通过理智做出决策，在瞬时的情绪之外，也能发展出长期的对同类、物体或事件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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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其实是一种刻在 DNA 里的经验主义，经验来自自己的祖先，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对人类理智来说，经验和认知又是相互塑造、相互决定的，认知决定了自己如何解读经历的事件（如何形成经验），经验又反过来塑造认知——可以说人的理智也依赖于一种经验主义。情绪是一种对外界刺激做出快速反应的工具，在野外看到天敌时感到害怕，肾上腺素会让个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逃离危险；对人来说，情感也是一种比理智更有说服力的条件，人们完全可以认为一件事情是合理的，但仍然不去做——在加缪的《鼠疫》中就有描述，疑似患了鼠疫的病人的家属不愿意让医生把病人带走，因为他们不愿意和朝夕相处的家人分离，这种事情到处都在发生。在某种层面上，本能与理智，情绪和情感，都是生物进化链路上不同层级的同类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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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链的末端，会是神吗？显然，就算未来真的会有一种能够被生物学认可，称作神的物种，也不会和人类写在书本里的神有任何关联。不过，为了方便讨论，我还是把神当作「假想的进化链顶端」。那么，理论上来讲，比情感更高级的就是神的博爱，比理智更高级的是神的绝对理性（或称全知，但还是有区别的）。这两个概念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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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神应该完全抛弃了情绪，这意味着神不会对任何人的行为感到愤怒或怨恨，因为神具有博爱；其次，神应该也不再依靠本能做出判断，祂总是能借助绝对理性得到任何答案。博爱和绝对理性不是分离的：神之所以不会感到愤怒，是因为他的绝对理性使他认识到，任何人做出任何事情，即使看起来再蠢，也有一个合理的原因，换言之，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由一条完整且可被祂认知到的**因果链**导致的，对包括人的理智在内的任何事实的绝对理性的认知，使得神具有了博爱；也因为神之博爱，祂才愿意了解世间万物也不妄下判断，对感知和判断的节制与平衡，使得神具有了绝对理性。总之，倘若世上真的有神，我认为祂会是这个样子，本文要探讨的神性也是如此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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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而为人的两种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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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把不诚定义为对自身境遇的否定，境遇是事实性（自然和社会条件）和超越性（人的潜能、可能性）两者的模糊组合。[^1]对萨特来说，否认自己的事实性，例如忽略自己贫苦潦倒且无能的事实，只向他人吹嘘自己并不存在的聪明才智，就是一种不诚；否认自己的超越性，即认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没办法改变」，所以不做出任何选择，是另一种不诚。我在这里借用萨特的思想，将对人性的否定也定义为不诚——否定人性，追求神性是一种不诚；否定人性，追求动物性，是另一种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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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不出的凡人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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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声称自己对其他人类有一种博爱，我每次听了都觉得可笑，尤其是当我发现说这话的人也陷入人类的情感，会极度厌恶一些人或事的时候。前文提到，动物性的恶心和害怕与人性的讨厌和憎恶，是同一类存在在不同层级上的表现，这些理应是神不该具有的，因为神拥有的只有博爱，这就排斥了其他一切的情绪和情感。神性是排斥生气、害怕、自卑、焦虑和怨恨等一切情绪和情感的——这倒是很符合不少人过度强调理性思辨，而忽略真实且同样具有价值的人类情感的观点，在我看来，这些人就是妄图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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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还包括能够洞察一切的绝对理性，那么，神自然是不存在欺瞒的，神不会骗人也不会被人骗。实际上，妄图成神者犯的最可笑的错误就是自己骗自己，欺瞒不但让他们成不了神，自欺还让他们成了人类当中可悲的那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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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大脑功能损坏，我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抛弃生物本能、情绪、情感，以及用价值观和经验构筑的理智。抛弃生物本能，意味着人把手放在火上感到疼痛还无动于衷，最终会把自己烧死。抛弃情绪，意味着人拒绝承认自己会感到焦虑、恐惧、内疚、愤怒，从现代心理学的视角来看，这是最大的不健康。抛弃情感，意味着放弃爱的能力，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值得自己用有限的寿命去做、去体验的了，这会导致自杀。抛弃理智，意味着这个人没有价值观（即过度强调「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没有对错之分」），继而失去了自己的观点，无法或拒绝判断对错，觉得什么都是可以的接受，失去原则底线；抛弃理智也意味着人没有任何可以传授的经验，即不再从过去学习到任何东西，不会自己总结，失去讲故事的能力，也就不可能会阅读和写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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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神性的不诚，与否认事实性、强调超越性的不诚类似，人看不到自己身为人的局限，或者拒绝承认这种局限性。身为人的局限性使得自己目光短浅，受情绪影响，被情感支配，依本能行动，这是逃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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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降级的人类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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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动物性的代表大概是古希腊的犬儒学派，他们追求顺从自然，蔑视社会传统，其中的一些会在大街上露鸟自慰，随地大小便。他们的精神和近代的嬉皮士有些类似。不过犬儒主义也非完全的动物性，他们依然强调人的理性，并且再怎么说，也具有哲学思想，这自然是带有人性的。从犬儒派的例子中可以看到，人**理性地选择**将自己降级为动物的举动，实际上就证明了他们自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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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追求动物性没有追求神性那般狂妄自大和令人厌烦。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强调动物性其实是对自身的一种接纳，因为人作为一种动物，其人性也必然包含了动物性。只要在追求动物性的过程中没有失掉自己的人性，我认为是很好的，就像犬儒派哲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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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几乎抛弃了人性的例子，也有不少。拿短视频成瘾者举例，短视频和各类信息流都用利用类似老虎机的原理设计成了在短时间内触发大量多巴胺分泌的形式，无止尽地提供人类大脑感兴趣的新鲜信息。受激素驱动是动物性的部分，这是自然且合理的，但完全受到激素驱动，无止尽地摄入信息，而不再动用理性思考，就是放弃人性的体现。此外，还有研究发现长时间社交媒体的使用会让人的镜像神经元变得不再敏感，对同类的同情心会降低，这无疑也影响了情感的形成。完全受本能和情绪驱动，而不使用情感和理智，在我看来，是不能被称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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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走于神与兽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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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人最大的优势，就是既能训狗，又能造神。这句话可以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也可以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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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狗指对本能和情绪的驯服。在《思考，快与慢》这本书里，作者用「系统一」和「系统二」这两个虚构的角色描述了人的认知过程，其中「系统一」指人类用的最快的思维系统，例如直觉、情绪、本能、条件反射等等，而「系统二」稍慢但更聪明，例如理智、逻辑思辨等等，人在解数学题的时候用的就是系统二。在《[手机大脑](/library/2024/手机大脑/)》一书中，作者对进化心理学作了一些阐释，解释了情绪和本能比理智要更强大（也就是说更快的系统一往往要强过更慢的系统二），因为前者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已经存在了很久了，而理智要年轻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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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思考过程，很多时候，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系统一与系统二的拉扯过程——一方面，系统一更强更好用，但充满偏见、过于主观、缺乏逻辑和说服力；另一方面，系统二的使用构筑了人类大部分的智慧结晶，但它用起来很慢、很费力、很痛苦。尽管一直把情感和理智称作人性，但不妨把它们称作人最接近神性的部分（也仅仅是接近而已）。人类构筑的智慧大厦，就是企图通天的巴别塔，人类智慧的组合就是造神的过程。人作为一个整体展现出来的神性，要比可悲的个体企图凭一己之力达到的神性，要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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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属于人类的活动，就是在神与兽之间游走的活动，以理智驯服本能，以情感抚平情绪，亦或是以本能超速理智，以情绪重塑情感。这种拉扯，动物、神和不诚的人都做不到，而这才是最具人性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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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意味着无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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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拉扯和挣扎自然意味着痛苦，在接近神性的过程中数次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就像西西弗斯把石头推上山之后，石头又落下时感到的痛苦。但是，加缪说，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如果不继续存在，不对抗无法逃离的荒诞，个体就只能做个怨天怨地的悲剧人物或是自杀。在回归动物性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还有情感与理智，没办法不做判断，没办法停止思考，没办法逃避自由的责任，又会让人陷入一种存在危机——一种只有人才会感受到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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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生活自然不会感到痛苦，就像不锻炼身体就不会从锻炼中感到劳损，不阅读就不会在文字和思想中陷入虚无，不表达就不会受到他者的质疑和抨击，但逃避是无用的，不选择也要承担另一种责任。通过逃往动物性或者逃往不存在的神性，以此规避身为人的痛苦，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人无法逃脱自己的人性，只能否认，而否认人性就意味着不诚，会造就另一种更拧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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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事实，并发展自己作为人的潜能，就要去广泛地体验、去感知、去感受，任由信息和情感流经自己的身体；还要去思考、去发展、去判断，动用自己的语言（我认为语言就是理智的外延）去写作和说话。这其实是荣格心理功能中的两个分类，感知功能（Perception）和判断功能（Judgement），也对应 MBTI 理论中的 P-J 维度。无论是否借助类型学，充分地了解、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认知功能，就是自己作为人能享受的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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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听了一期播客，节目在聊「生活方式」，其中一位主播提到，自己会为了有时间冲咖啡而早起，在早上摇动磨豆机手柄的，感受到豆子被一点点磨碎，闻到香气爆开钻进自己鼻子的时候，就是她感到最幸福的时候。我最近也有早起，不是为了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而是因为我在某天六点起床后，目睹了阳光从阴霾天上撒下来，照亮了我家窗外的一个十字路口。感受太阳出来那一瞬间的美，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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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接受作为人的事实，充分地使用自己的认知功能，就意味着自己感受到痛苦的机会变多了。将自己暴露在与自己完全不同也对自己毫无关心的庞大世界中，痛苦与挣扎是不能避免的。但放弃作为人的痛苦，转而去追求成为动物或成为神，实际上也放弃了自己作为人，能感受到的最大的幸福与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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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存在主义简论](/library/2025/存在主义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