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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 愤怒是一种正当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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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作
+  - 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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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投射
+date: 2025-05-28T11: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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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初中班主任告诉我：一个人最愤怒的时候就是他最无能的时候。这句话的效果仅仅是让我在他发飙的时候在讲台下偷偷对他竖中指。当然，我承认那个男人说的有一定道理——如果心平气和地行动和[非暴力沟通](/library/2024/非暴力沟通/)能够解决问题，那为什么还要宣泄情绪呢？
 
-不过，最近的我对于「愤怒」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more-->
+不过，最近的我对于「愤怒」又有了一些新思考。<!--more-->
 
 ## 美德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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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慢和愤怒的共通之处在于，他们都是社会所崇尚的美德的反面体现==。现代社会崇尚美德，人人都想做一个有美德的人，就算展现美德的方式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评另一个人没有美德，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直。一个愤怒的人同样可以受到与傲慢之罪类似的指责：你只要愤怒，那就是因为无能；你只要言辞激烈，那就是有偏见；你只要在话语中参杂情绪，那就是不客观，而不客观就等同于不正确，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值得一读。
 
-关于美德，我在《[真正的喜欢](/posts/true-love/)》这篇文章中简要地提及了。人们将道德批评置于对事实的观察之上，拒绝接受人的复杂性，认为一切事物都可以分善恶，任何程度的恶都是无法纵容的，人人都在用如履薄冰或表演的方式证明自己在道德层面的正当性，这样的思想让人们心安理得地批评那些他们认为「不正确」的东西，例如「愤怒」。这种思想的体现，一个例子就是国外社交媒体上的 Cancel Culture——把一个明星十几年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发表的言论搬出来，试图证明他是一个恶人，让所有人唾弃他。
+关于美德，我在《[真正的喜欢](/posts/true-love/)》这篇文章中简要地提及了。人们将道德批评置于对事实的观察之上，拒绝接受人的复杂性，认为一切事物都可以分善恶，任何程度的恶都是无法纵容的，人人都在用如履薄冰或表演的方式证明自己在道德层面的正当性，这样的思想让人们心安理得地批评那些他们认为「不正确」的东西，例如「愤怒」。
 
-这一现象可能与社交媒体的普及有关，在当今社会，审视和批评一个人变得前所未有地简单，一个人所处的社交圈也前所未有地广阔；另一个原因是教育的发展，比起在上世纪的小说中观察到的社会风貌，如今的人们对美德有着相似的认知，尤其是年轻一代。
+这一现象可能与社交媒体的普及有关，在当今社会，审视和批评一个人变得前所未有地简单，一个人所处的社交圈也前所未有地广阔；另一个原因是教育的发展，比起在上世纪的文学作品中观察到的社会风貌，如今的人们对美德有着相似的认知，尤其是年轻一代。
 
 不过，对美德的认知与道德水平无关。知道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是一种美德的体现，但也有不少人会选择在老人上车时装睡——美德反而是给了当事人一种压力，以至于他觉得必须装作失去意识，才能心安理得地不践行美德。这种美德的认知带来的压力，也使得不少人开始假装正直、假装谦卑、假装忠贞，唯一不能伪装的美德，兴许就是诚实了。
 
 由于不能将自己放在一个道德高尚的位置，所以只能贬低别人的道德水平来试图证明自己的正直。人们在社交媒体上对陌生人的道德攻击，我相信并非所有参与者都是义愤填膺，还有不少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良好。
 
-之前写的那篇《[AI 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posts/ai-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得到了不少关注，也受到了一些批评。其中，只有一条关于 Gatekeeping 的评论让我产生了反思，有一些没有到我博客来评论的读者[^1]，在其他人的评论下留下了这样的评论：
+之前写的那篇《[AI 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posts/ai-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得到了不少关注，也受到了批评。其中，只有一条关于 Gatekeeping 的批评让我产生了反思，而另一些没有到我博客来评论的读者[^1]，在其他人的社交媒体动态下留下了这样的评论：
 
 > 看了，一个程序员在无能狂怒
 
-他大概是把我想象成了卢德主义者，把我想象成了担忧 AI 会抢自己饭碗的、并不杰出的程序员，把我想象成了看不到所谓「新趋势」的瞎子。无论他的想象如何，**他没有批评我的观点，而是在批评我的「愤怒」**。从这个层面来看，他也在无能狂怒，或者至少在展示傲慢，他做的事情和我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大概是把我想象成了卢德主义者，把我想象成了担忧 AI 会抢自己饭碗的、并不杰出的程序员，把我想象成了看不到所谓「新趋势」的瞎子。无论他的想象如何，**他没有批评我的观点，而是在批评我的「愤怒」**。从这个层面来看，他也在无能狂怒，或者至少在展示傲慢，他做的事情和我并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只写了一句话，而我写了三千字。
 
-==人们鄙夷美德的反面，但鄙夷却也是缺乏美德的体现==。这是一个悖论，那些批评别人没有美德的人，自己就是缺乏美德的人。这又是喜闻乐见的「投射」现象。
+==人们鄙夷美德的反面，但鄙夷也是缺乏美德的体现==。这是一个悖论，那些批评别人没有美德的人，自己就是缺乏美德的人。这又是喜闻乐见的「投射」现象。
 
 {{< card "投射" >}}
 
 ## 愤怒和傲慢的价值
 
-我在[第 14 期周刊](/posts/weekly/14/)中分享了一篇题为《[I want my AI to get mad](https://jesseduffield.com/Angry-AI/)》的文章，
+我在[第 14 期周刊](/posts/weekly/14/)中分享了一篇题为《[I want my AI to get mad](https://jesseduffield.com/Angry-AI/)》的文章。
 
 > Jesse Duffield 在一篇文章里提出了一个观点，他认为「愤怒」在决策、协商和领导等方面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要素，如果 AI 能够发怒，说不定能代替自己做更多事情。他认为 ChatGPT 这样的 AI 更像是「奴隶」而非「君臣」。
 
-作者认为如今 AI 助手的局限性在于，它不能发怒，无法变得「强势」。尽管人们普遍认为以理服人比咄咄逼人更有价值，但前提是所有人都「讲理」。在一个理想的完全理性的、没有蠢人的世界里[^2]，绝对的理性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但在现实世界如果也是如此，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了。强硬的手段、愤怒的情绪，在许多方面都有价值，而且有可能是不可或缺的。
+作者认为如今 AI 助手的局限性在于，它不能发怒，无法变得「强势」。尽管人们普遍认为以理服人比咄咄逼人更有价值，但前提是所有人都「讲理」。在一个理想的完全理性的、没有蠢人的世界里，绝对的理性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但在现实世界如果也是如此，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了。
+
+强硬的手段、愤怒的情绪，在许多方面都有价值，而且有可能是不可或缺的。
 
 > 有没有一些情况可以允许个人压倒性优越的自然流露？一个修车师傅能不能在我试图指手画脚的时候，趾高气昂地要求我闭上我的臭嘴？一个船长能不能在暴风雨中颐气指使？一个妈妈能不能在溺爱的爷爷奶奶面前盛气凌人地说：在教育小孩这件事情上，唯我独尊？
 > 
@@ -55,24 +57,35 @@ toc: true
 
 {{< right "——[独树不成林《小孩为什么不是公民》](https://podcasts.apple.com/cn/podcast/%E7%8B%AC%E6%A0%91%E4%B8%8D%E6%88%90%E6%9E%97/id1711052890?i=1000709169178)" >}}
 
-尽管有些争议，但不容置疑的是，那篇言辞激烈的《[AI 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posts/ai-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是我博客上浏览量最高的文章。正如我在《[我会带着我的观点下地狱去](/posts/我会带着我的观点下地狱去/)》里提到的，把文章写得公正客观、追求严谨，固然值得称赞，但在自己的领地里，充分展现个性、爱憎分明地阐述观点，可能才是脱颖而出的关键。
+尽管有些争议，但不容置疑的是，那篇言辞激烈的《[AI 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posts/ai-正在让人变得前所未有地自以为是/)》是我博客上浏览量最高的文章，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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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为表达情绪会影响我阐述观点，不过可能会影响到个别读者理解我的观点。当然，这其实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对那一部分读者而言，将我定性为傲慢或愤怒就可以省去他们判断我观点正确与否的工夫，他们读起来会更轻松；对于我而言，那些因为我「不理性」就离开的读者，反而让那些愿意与我好好交流的读者占比更高了——这就是吸引力法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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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辞激烈、趾高气昂、观点尖锐，这些特质对于内容来说，都是非常容易博人眼球的。博人眼球并不一定是坏事，在这个人人都能装作有学识、公开地表达些什么的世界，让自己坚信的观点脱颖而出可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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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适当的、情绪化的表达有利于观点的传播。如果我只是写了一篇好言相劝某些人不要把工具使用等同于能力提升和职业身份的文章，提醒人们不要陷入对新技术的过度想象当中，并力求客观公正、不停地叠甲，把人工智能的优劣势都论述一遍，那我真正想要表达的观点就被严谨的用词淹没了，也不会引发太多讨论。
 
-我不认为表达情绪会影响我阐述观点，不过可能会影响到个别读者理解我的观点。当然，这其实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对那一部分读者而言，将我定性为傲慢或愤怒就可以省去他们判断我观点正确与否的工夫，他们读起来会更轻松；对于我而言，那些因为我「不理性」就离开的读者，反而让那些愿意与我好好交流的读者占比更高了。这就是吸引力法则吧。
+是的，骂我的人会少一些，但赞同我观点、帮助我传播观点的人也会销声匿迹，读者会认为我写得足够严谨而不做补充和讨论。如果我的目的变成了严谨地讨论事实，那与我交流的人也会对这篇文章的严谨性做出讨论，指出文章的措辞问题和逻辑漏洞，针对观点的交流就变少了。关于观点鲜明和严谨客观，我在《[我会带着我的观点下地狱去](/posts/我会带着我的观点下地狱去/)》这篇文章中也讨论过。
 
-## 不发怒
+## 为什么不发怒？
 
 不发怒可能是为人和善，也可能是伪善，还有可能是软蛋。
 
-我在小学初中都被说成娘，到现在我也认为自己身上的女性气质可能比较重。我不觉得这是坏事，比起[那些因为害怕「沦为女人」就用攻击别人和吹嘘自己的方式让自己感觉良好的男人](/posts/厌女男为何只会满嘴喷粪/)，我在高中时期能够心安理得地带着女同学的发卡到处走，不是因为我喜欢，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男人，所以不需要用衣着来证明这一点。作为一个女性气质更强的男人，我可能比厌女的男人对自己的男性身份更有安全感。
+我在小学和初中都被其他男生说成「娘」，到现在我也认为自己身上的女性气质可能比较重。我不觉得这是坏事，比起[那些因为害怕「沦为女人」就用攻击别人和吹嘘自己的方式让自己感觉良好的男人](/posts/厌女男为何只会满嘴喷粪/)，我在高中时期能够心安理得地戴着女同学的发卡到处走，不是因为我喜欢，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男人，所以不需要用衣着来证明这一点。作为一个女性气质更强的男人，我可能比厌女的男人对自己的男性身份更有安全感。
 
 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向读者证明，我说人软蛋，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崇拜野蛮力量的大男子主义者。社交媒体上这么多做「独立女性」内容的博主，都宣扬女性应该强大起来。你我应该都能承认，男人和女人都不该做软蛋。
 
-另一个应有的共识是，愤怒是一种自然的生物反应。除了人类，动物也会动怒。尽管动物的愤怒常常与应激反应联系起来，但愤怒的确是一种自然的情绪。否认人应该发怒，就像是在说人不应该拉屎一样——屎又没有拉在别人头上，凭什么禁止人排泄？
+尽管我试图证明愤怒可以是一种力量的展现，对男人女人都是如此，但无奈，人们对愤怒的解读的确会受到性别影响。一个发怒的男人可能被认为很有力量，人们会惧怕他；女性主义者可能会觉得愤怒的男人是在展现有毒的男子气概，是大男子主义的体现。一个愤怒的女人则会被贴上不理性、情绪化的标签，人们用温柔、体贴、*应该帮男人处理本来应该是他们自己处理的但他们太无能了处理不了的情绪问题*来规训女人，没有人喜欢生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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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的是，人们对愤怒的理解受到文化背景和意识形态的影响。大男子主义者、女性主义者都不能抛开偏见看待愤怒这种正当的情绪。这也导致了伪善——因为放不下成见，认为自己不应该愤怒，所以假装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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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是一种自然的生物反应。除了人类，动物也会动怒。尽管动物的愤怒常常与应激反应联系起来，但愤怒的确是一种自然的情绪。否认人应该发怒，就像是在说人不应该拉屎一样——**屎又没有拉在别人头上，凭什么禁止他人排泄？** 我认为要约束的是具体的行为，而不是情绪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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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失控打伤了人是个问题，但问题在于打伤了人，而非情绪，就像酒驾和酒后乱性并非是酒精的问题，而是明知自己喝了酒还要开车、明知自己控制不了自己还要喝太多酒的人的问题。
 
-https://justfuckingusereact.com
+如果只是愤怒地指责，傲慢地宣讲，而没有对听话者进行言语霸凌，也没有危害任何人或团体的合法权益，那情绪就是正当的。如果你不服，尝试反驳，而不是用「你不该发火」「你应该和善」「你为什么这么傲慢？」这样的话来转移话题。
 
-[^1]: 尽管我很怀疑那些人根本就没有认真读啦
+对于表达者来说，也无需避讳在输出观点时展露情绪。==情绪、人格、主观、经验，是表达者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体现，是听众选择听你讲话，而不是去读词典或者某个群体的圣经的理由==。参杂情绪的论述的确会让表达变得不客观，但没有任何表达是绝对客观的，不客观也不等于不正确，主观的、个性的、人类的才更有价值。[^3]
 
-[^2]: 或者是一个只有 AI 的世界里
+[^1]: 尽管我很怀疑那些人根本就没有认真读啦～
+[^3]: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愿意读大语言模型生成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