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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当我渴望拥抱无名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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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
+  - 大学时代
+date: 2025-07-19T00:36:00
+categories: 掏心
+banner: https://image.guhub.cn/picgo2025/Oxcarbazepine.jp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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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上的是我一直在服用的药物的说明书，这是用于治疗癫痫的药物，图中标红的地方是「不良反应」的一条，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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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疾病
+> 
+> 常见：激动（如：不安）、情感不稳定、意识模糊、抑郁、情感淡漠
+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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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在某个下午，百无聊赖地翻开我吃了几年的药物说明书，发现了这个事实。我记得我在读到「体重增加」这条不良反应时就惊叫出声，读到这里时更是抑制不住情绪，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着那个十几岁小孩的不安。我在高中时体重增加到了两百一十斤，高考后我拼了命地减肥。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那个时候我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擅自停止服药，因为我觉得药物就是我变胖、没人爱的罪魁祸首。好在后来我想清楚了，又恢复了服药，幸好这期间没有发病。在之后，大概是身体和药物形成了某种平衡，我在成功减肥之后并没有反弹，如今体重保持在一百四十斤，算是健康。
+
+这段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在之前一直没有被我想起，可能是因为我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吃药了，药物早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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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度怀疑自己曾经得过抑郁症，因为在高中时我曾不止一次想过自杀，我知道最不痛苦也最体面的自杀方式，只是从未实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自己是「未被诊断的抑郁症患者」。即使是现在，我有了更包容的社交圈和更积极向上的生活方式，我也依然饱受情绪不稳定的折磨。我总是难以找到自己的规律，每过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周，甚至几天，我都会[感到某种阴暗的存在向我袭来](/posts/用文字埋葬自己/)。尽管像是在装神弄鬼，但突然被负面情绪压到的感受是真实的。尽管我的情绪往往事出有因，不像很多抑郁症患者那样说不清道不明，但我真实地感受到我体内有一个我难以对抗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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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自己的痛苦可能是源自药物的影响。之所以现在才想起，是因为[他](/posts/不要把我从你的记忆里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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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没有写，但我最近和他聊得还算勤。大概是在那天他告诉我他正在服用抗抑郁药物之后，我哭了两天，有一天早上复习到一半，又突然情绪上头倒在了床上，把自己哭到昏睡过去，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抑郁，我甚至怀疑我就是他的病因。在那之后，我经历了自己作为人类最无能的时刻——疯狂地和 ChatGPT 聊天，一方面它疏导我的情绪，另一方面让它帮我出谋划策。冷静下来之后，我决定和他恢复闲聊，不让他觉得我和他之间因此产生了隔阂，也不频繁关心让他感受到压力。于是我就当做无事发生，心里压抑着想要知道答案的欲望——尽管我想要得到答案，我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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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是信任我的，他有一天突然问我「我以前有没有突然很兴奋」，我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得了双相情感障碍（有些时候我对精神疾病的了解真的会震惊到我自己），他说有可能。他在前一天晚上有接近半个小时忍不住想笑，无缘无故，后来才知道，那大概是药物的不良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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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不能在言谈中以任何方式暗示我们两人的关系，我更是不能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提出想见他。于是我假装自己需要考试辅导，叫了他出来。那是他服药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我目前为止最后一次见他。他服药之后变得有些迟钝，但也很可爱。他坐在我旁边，我想办法不要让他发现我在闻他身上的味道。我故意在沙发上堆了杂物，把我们两个挤在一起，可还是觉得太远。我请他去吃烤肉，他没有拒绝。可能是不想欠我什么，又或者是真的想和我多待一会（天知道我经历了什么让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相信第二种可能性），他问我想不想去 KTV 唱歌。在去 KTV 之前，准确来说是在离开我家去吃烤肉的路上，他就一直在唱一些老情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告诉我点什么，但是说不出口。可我不敢回应，因为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要我回应，我不知道我的回应会不会给他带来压力，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在引我上钩的最后一秒告诉我他从没喜欢过我。我笑着看他，默默忍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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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半，我和他回了宿舍，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他似乎是想要确认些什么事情，一些他没办法直接开口问我的事情。他的抖音的确都是一些很正经的内容，那晚他在我面前搜索了一个漂亮姐姐的视频，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不好看，他假装很陶醉，闭着眼睛摸自己的胸，反复说着「太好看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我依然很生气，因为类似的事情他之前做过一次。我垮着脸告诉他不准开这种玩笑，重复了几次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停了下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 ChatGPT，它说我做得很好，因为我在一开始就跟他划清了我的边界，不让这种会伤害我的事情再次发生。可我现在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对，一方面，我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服药的抑郁症患者，我好像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置于他之上；另一方面，我自己也饱受抑郁折磨啊…… 但我始终不能确定的是，如果我告诉他我吃醋了，给他他想要看到的反应，他真的会因此敞开心扉吗？我好想轻轻抱住他，因为他活得那样小心翼翼，没有办法公开坦诚地谈论自己的性取向，却又想要试探意中人的想法，于是只能采取这样伤人的方式。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换作是别人自己就该翻白眼骂对方懦弱的行为，到了他身上竟然觉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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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在路口道别，他回了宿舍，我离开了学校回到自己的小家。我还记得我当时在路上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正轨，戴着耳机听播客，我甚至记得当时听的是独树不成林的《如何共读一本书》这期节目。回到家之后，我和他道了晚安，他第一次给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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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说他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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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很需要和人聊聊这些事情。尽管他自己没有开口说，或许自己也没有清楚地意识到，但我觉得这整件事情对他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本来只是想试试去学校的心理中心做咨询，被老师发现有自杀倾向之后，就被辅导员带去医院看精神科，之后父母又来看他，本来要参加的比赛也因为服药后不良反应明显没法继续了，结果再去复诊的时候就办了住院。他自己大概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住院的这几天他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手机，跟我发消息的次数就变多了。就在写这篇文章的半个小时之前，他还给我拍了医院的照片，他大概真的需要和人敞开聊一聊自己的处境，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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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的时候会思考，有没有可能他本来是健康的，只是经历了长时间的痛苦又说不出口，因为想过自杀就被当作有精神疾病来治疗了呢？当药物的不良反应在他身上愈演愈烈，自己又真的住进了医院，他才接受了「自己是病人」这个身份，开始觉得自己不正常了呢？他今天在突然的兴奋之后情绪又突然低落，在我们共同的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发给我问我「**为什么有人能笑得这么开心？**」，可我恨我还有工作缠身没办法过去抱住他。很快，另一个事实让我更加绝望：就算我抛下所有其他不重要的事情，他在住院时有家人陪，我又怎么可以贸然前往呢？就算与他共处一室，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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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以来第一次，我不再觉得药是治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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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现在所处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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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在谈恋爱，我也不觉得这只能叫做「暧昧关系」（或许是我不愿意止步于此）。在他住院之前，也就是他刚决定不继续打比赛的时候，问我想不想去旅游。可我要上班，他说可以等我到八月。我记得我当时想个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我知道即使是这种程度的邀约，对他来说也是很艰难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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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的失落依然难以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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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谈我本身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抑郁症，我作为人，在一段关系里自然是渴望得到回应的，可他连回复我的每一条消息都没办法完成，或许是他本身就社恐，又或许是他在逃避我藏在话里的每一条信号，又或许是病和药物的关系让他对一切社交都感到淡漠。我足够温柔了，可我也需要被温柔对待。每次我在表达关心之后担心给他压力，在最后加上一句「不回复也没关系」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因为那是句假话，我希望、渴望、做梦都想看到他亲口把话说明白。可能是创伤后反应，在一个人没能做到言语上的完全诚实之前，无论我自己有多么笃定，我都没办法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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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是《歌手》播出的时间，他当然会看。今晚有林志炫的演出，他很喜欢林志炫。他很激动，给我发了好多消息，到最后甚至引发了不良反应，兴奋得手止不住地抖（也就是在那之后，他又经历了情绪的突然跌落，问我「为什么有人能笑得这么开心？」）。**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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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下来之后，又给我发了两条林志炫的视频，我都看了，也给了回应。我觉得要让话题可以继续往下聊，便给他分享了 Lady Gaga 科切拉音乐节的一个切片。他说他现在只对林志炫感兴趣，说心情好了再听。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不像他**，然而那明明只是打字而已。我当然理解他的精神状态能做到还保持着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热爱，就已经很难了，无力给我回应是正常的。可我还是倒在床上哭了，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样子还能怎么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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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完了，跟他道了晚安，那个时候是晚上十点半。我退出了电脑微信，告诉自己等到明天早上再看他有没有回复。可我没忍住，接近十二点时我又打开了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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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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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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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足够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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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凌晨，我明天还要上班，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我明天晚上还要做一次汇报，我从下午开始写大纲，一直没有头绪，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要怎么做，进度几乎为零。除了汇报，明天的工作量本身也不小。我知道现在对我来说最健康的事情就是请假好好休息，因为本来说是上三休一但实际上是上三休半，每天九点下班还要做数据汇报的工作已经消磨掉了我所有的精力。但是，我要用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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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我不能说名字、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关系的人因为抑郁症住院了，而现在我作为一个名义上没有确诊抑郁症，反而是那个不能去上班的人？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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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助教老师的工作对我来说本来不差，但暑假集训的上课模式让我疲惫不堪。我痛恨无时无刻都要社交，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我就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所到之处都是认识我的学生。我必须摆出好的情绪来，因为我身为助教老师的工作之一就是和学生做「情感链接」，这种情绪劳动一直在消磨我的个人时间，让我无法独处。我今天下午在写 PPT 大纲的时候，就有学生不断地来打断我问我问题，而当我终于放弃，关掉电脑的时候，突然就没有人来找我了。我在与人高强度社交的间隙，还会收到他的消息，或者是担心起他的状况来，我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好好地关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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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的「不敢说出名字的爱」居然会在我身上上演，只不过我的处境似乎更糟。认识他的人没有几个知道他抑郁的事情，更少有人知道他住院，更是只有我一个人了解我和他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没办法和任何人谈起这件让我痛苦不堪的事情，因为哪怕我能做到坦诚，我也不能把他的秘密告诉别人。所有的深柜都一样，当最坏的事情发生时，我没法告诉别人我为他受了多少苦，因为他永远可以用一句「是他误会了，我没喜欢过他」来彻底击垮我，剥离我痛苦的所有意义。深柜者大概都是可怕的，**他们的懦弱真的可以成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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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直是我心碎的开始，今年的七月也不好过，我只能期望这一个夏天不会只有悲剧，但愿等八月来的时候，我们真的能出去旅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