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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眼里有河，我喉中有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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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总是在走神的时候哼唱 Lady Gaga 的《LoveDrug》，这首歌的第一句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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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iver in my eyes. I've got a poem in my thro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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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在走神的时候，我把这句歌词翻译成了中文。是直译，没动什么脑子，译文是「眼里有河，我喉中有诗」。仅仅是对表层含义的翻译，译文也保留了原文的诗意。这让我开始思考「诗意」究竟是什么。<!--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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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达的内容和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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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有人惊叹于大语言模型堆砌出来的词藻，说机器的文学性已经超过常人了。我当时笑这些人不懂文学，觉得文学就是「写出字来」，但转念一想，不常见的词句组合的确能给人「诗」和「文采飞扬」的感觉，他们只是没有找到准确的词描述自己的感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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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老师在《[古罗马脱口秀大王如何搞笑？](https://podcasts.apple.com/cn/podcast/%E7%8B%AC%E6%A0%91%E4%B8%8D%E6%88%90%E6%9E%97/id1711052890?i=1000712382830)》这期播客里提到，幽默感分为内容上的幽默和措辞上的幽默——内容的幽默在于讲故事，同样的故事用不同的句子表述出来依然能够引发笑声；措辞的幽默重点在遣词造句，一件事情用不同的词句表述可能会达到截然相反的效果。我认为「诗意」这种感性的存在，也与「幽默感」极其相似，有内容意义上的诗意，和措辞意义上的诗意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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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的「River in my eyes. I've got a poem in my throat.」这句歌词的诗意就是内容上的，不费力地翻译成中文「眼里有河，喉中有诗」，也能让人浮想联翩。但是，它同时也是措辞上的，因为这句话完全可以写成「我泪流不止，情感无法抒发，说不出口」。显然，把措辞修改之后就不像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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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保留措辞的风格，更改内容，这句话还能像诗吗？如果我今天做菜手抖放了十倍量的辣椒，辣得喉咙痛还用沾了辣椒的手擦眼睛，写出了「Lava in my eyes. I've got a flame in my throat」（眼里有熔，喉中有焰），这句像诗的话还是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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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我想问的是，决定诗意，或者文学性、幽默感甚至是作品质量的，究竟是措辞还是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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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作的内核与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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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作诗，也不会搞笑，所以允许我把话题抽象到「创作」这个概念上来。内容和措辞其实对应创作的内核和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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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的内核比形式更重要，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写作文的时候，立意比文笔更有决定性作用，这也是不难理解的。然而应试教育中的大多数人都更喜欢摘抄好词好句、背作文模板（以及练字），而不是多阅读多观察积累题材、锻炼洞察力。当内核上无法做出多少创新时，人们往往会在形式上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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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和动画的亚文化（或者说同人作品）中，经常会出现一些在原有世界观基础上，通过引入新角色、新设定、新事件来更改故事走向的作品，例如《Undertale》社区中的各种 AU（平行宇宙）设定，《小马宝莉》也有不少。其中，「感染」主题出现频率很高。之前意外点进一期名为「伪天角兽综合征」的《小马宝莉》同人恐怖作品，还有一些梦核要素，后来算法又给我推荐了名叫「薰衣草事件」的同人，两者都是血腥、灾难主题的故事；早年间还有「彩虹工厂」「暮光剪剪」「萍卡美娜」等小孩子误看了会留下童年阴影的作品。这些作品无疑都是在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都感兴趣的现有世界观下，通过堆砌恐怖、血腥等元素，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感染」「黑化」主题的故事。他们的内核其实很浅，我在看「薰衣草事件」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接一个的自愿牺牲、殉情、分离等强行制造的催泪点，有些地方还直接挪用了原作中的歌曲，让我尴尬得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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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作品的形式往往大于内核，但这样的作品能够娱乐观众，就像辞藻堆砌也能让人觉得「有文学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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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眼里有河，我喉中有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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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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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总是在走神的时候哼唱 Lady Gaga 的《LoveDrug》，这首歌的第一句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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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iver in my eyes. I've got a poem in my thro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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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在走神的时候，我把这句歌词翻译成了中文。是直译，没动什么脑子，译文是「眼里有河，我喉中有诗」。仅仅是对表层含义的翻译，译文也保留了一定的诗意。这让我开始思考「诗意」究竟是什么。<!--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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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达的内容和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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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有人惊叹于大语言模型堆砌出来的词藻，说机器的文学性已经超过常人了。我当时笑这些人不懂文学，觉得文学就是「写出字来」，但转念一想，不常见的词句组合的确能给人「诗」和「文采飞扬」的感觉，他们只是没有找到准确的词描述自己的感受，所以滥用了「文学性」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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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老师在《[古罗马脱口秀大王如何搞笑？](https://podcasts.apple.com/cn/podcast/%E7%8B%AC%E6%A0%91%E4%B8%8D%E6%88%90%E6%9E%97/id1711052890?i=1000712382830)》这期播客里提到，幽默感分为内容上的幽默和措辞上的幽默——内容的幽默在于讲故事，同样的故事用不同的句子表述出来依然能够引发笑声；措辞的幽默重点在遣词造句，一件事情用不同的词句表述可能会达到截然相反的效果。我认为「诗意」这种感性的存在，也与「幽默感」极其相似，有内容意义上的诗意，和措辞意义上的诗意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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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的「River in my eyes. I've got a poem in my throat.」这句歌词的诗意就是内容上的，不费力地翻译成中文「眼里有河，喉中有诗」，也能让人浮想联翩。但是，它同时也是措辞上的，因为这句话完全可以写成「我泪流不止，情感无法抒发，说不出口」。显然，把措辞修改之后就不像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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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保留措辞的风格，更改内容，这句话还能像诗吗？如果我今天做菜手抖放了十倍量的辣椒，辣得喉咙痛还用沾了辣椒的手擦眼睛，写出了「Lava in my eyes. I've got a flame in my throat.」（眼里有熔，喉中有焰），这句像诗的话还是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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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我想问的是，决定诗意，或者文学性、幽默感甚至是作品质量的，究竟是措辞还是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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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作的内核与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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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作诗，也不会搞笑，所以允许我把话题抽象到「创作」这个概念上来。内容和措辞其实对应创作的内核和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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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的内核比形式更重要，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写作文的时候，立意比文笔更有决定性作用，这也是不难理解的。然而应试教育中的大多数人都更喜欢摘抄好词好句、背作文模板（以及练字），而不是多阅读多观察积累题材、锻炼洞察力。当内核上无法做出多少创新时，人们往往会在形式上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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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和动画的亚文化（或者说同人作品）中，经常会出现一些在原有世界观基础上，通过引入新角色、新设定、新事件来更改故事走向的作品，例如《Undertale》社区中的各种 AU（平行宇宙）设定，《小马宝莉》也有不少。其中，「感染」主题出现频率很高。之前意外点进一期名为「伪天角兽综合征」的《小马宝莉》同人恐怖作品，还有一些梦核要素，后来算法又给我推荐了名叫「薰衣草事件」的同人，两者都是血腥、灾难主题的故事；早年间还有「彩虹工厂」「暮光剪剪」「萍卡美娜」等小孩子误看了会留下童年阴影的作品。这些作品无疑都是在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都感兴趣的现有世界观下，通过堆砌恐怖、血腥等元素，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感染」「黑化」的故事。他们的内核其实很浅，我在看「薰衣草事件」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接一个的自愿牺牲、殉情、分离等强行制造的催泪点，有些地方还直接挪用了原作中的歌曲，让我尴尬得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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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作品的形式往往大于内核，但这样的作品能够娱乐观众，就像辞藻堆砌也能让人觉得「有文学感」一样。就像 AI 生成的内容对许多人来说已经足够好，偏重措辞和形式而内核空洞的作品已经足够引起相当多一部分人的兴趣，而且由于审美门槛低，更容易获得名利上的成功。所以，空洞浅薄的作品占据市场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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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时只关注形式，作品缺乏内涵的另一个原因是创作经验匮乏和能力不足，这点依然能在各种亚文化社区中观察到。许多创作者都会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让作品更有创意，而这种创意往往是形式上的标新立异，或者采用那些已经被社区接受的创作形式，但是加上一些能让人觉得新奇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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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的定义很宽泛，可以是媒介层面的，比如互动视频、注重交互设计的网页；可以是视觉层面的，比如梦核和怪核等和艺术本来有特定的意向和内核，但因为太火已经沦为了「电子包浆」「眼睛」「黑暗」「复古」等要素组合的代名词；可以是文字层面的，与前文提到的「措辞」很类似，我之前在 Backrooms 写过一篇《[房子是房子是房子](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level-c-646)》，就属于此类，也被批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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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看，过度关注形式的创作已经有很多，难道这些创作因为缺乏内核就不配被称得上是创作吗？或者说，该不该认为这些创作是「不纯粹的」？
+
+## 创作的纯粹性
+
+一些人，尤其是一些自视清高的文人和爱掉书袋的文艺青年，总是强调「纯粹性」这个概念。一般来说，创作是纯粹的，就意味着创作者是自发且独立地进行创作的，不是为了追名逐利，不希望被世俗的、肮脏的东西玷污。
+
+纯粹性这个概念很多时候成了水平低下的遮羞布，我认为它完全不应该作为评价作品的标准之一。如果一个作品受到了批评，而创作者用纯粹性为自己辩护，说自己的作品只是为了自己而创作的，有人觉得不好，那是因为他们「不懂自己」。纯粹性只对创作者自己有意义，不能强求别人接受。这些人把作品放在大众面前审视，却不愿意接受不同角度的批评，只是在「纯粹性」这一个角落里蜷缩着咒骂世界，自以为是新世纪的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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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性和作品的内核有很大关联，事实上，那些以纯粹性为遮羞布的创作者，的确要比迎合大众的、专注形式的创作者，更懂创作的内涵，他们的内核的确更丰满，只是不被理解而自己也不愿意改变。
+
+## 三类创作者
+
+结合纯粹性，和对作品内核或形式的关注偏好，可以区分出三类创作者。
+
+- 不关注内核（因为自己不是为了创作而创作的）只在乎形式，并且创作的目的极大地受名利影响，即「只活在人群中的创作者」
+- 关注内核也在乎形式，但不愿意在形式上被大众化，即「偏执厌世的创作者」
+- 知道自己想表达的内核是什么，在形式上有一定原则和自己的风格，但愿意为了创作生涯而听取读者反馈，只是内核坚固不动、个性鲜明，即「独立且入世的创作者」
+
+这三类创作者与前文提到的三个概念关系如下：
+
+| 类型         | 内核   | 形式              | 创作的纯粹性 |
+| ---------- | ---- | --------------- | ------ |
+| 只活在人群中的创作者 | 不在乎  | 肯下功夫搞创新         | 从未听闻   |
+| 偏执厌世的创作者   | 不可动摇 | 与其他作品划清界限的手段    | 非常执着   |
+| 独立且入世的创作者  | 不可动摇 | 风格鲜明，有一定原则，但不死板 | 不在乎    |
+
+虽然我一直在表达内核高于形式，就像设计中形式要跟随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一样，但形式没有被任何一种创作者忽视，毕竟它是表达的媒介，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读者对作品的第一印象。真理没了媒介表达不出来，创作的内核没有形式也无法被人看见，最终无法成为创作。对形式的打磨终归是没有错的，但就像写文章一直编辑修改会让灵魂疲惫（too much editing sucks soul）一样，对形式的过度追求最终会引发内核的空洞，变成「只活在人群中的创作者」。==狡猾的是，对形式的打磨是最能体现出「努力」的，也是最容易受到直观反馈、看到「结果」的==。沉迷形式打磨是创作者不可掉以轻心的陷阱，就像给博客除草的时候，突然就开始折腾起新技术、新外观了，容易偏离目的。
+
+内核也不是有了就能创作出好作品，即使内核充盈，但创作态度格外固执，不容得「麻瓜」来玷污自己的作品，就会成为「偏执厌世的创作者」。更何况，内核是极其主观且难以把握形状的东西，没有人能评价一个作品内核的好坏，除了作者自己。一个作品有没有把创作者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情感抒发出来、个性体现出来，都与读者和观众没有关系，他们只在乎他们「喜不喜欢」。内核不是能被直接拿出来证明作品好坏的东西，就像**不能把阳具掏出来证明自己是男人，然后责怪世界容不下暴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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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我的倾向已经很明显了，我想做的、我认为好的创作者，就是「独立且入世」的创作者。内核，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只是表达和创作的「原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创作，然后采用什么样的形式创作，怎样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感，又怎样让欣赏自己的人理解和感受到自己当下感受到的不可名状的奇妙感觉，这一整套逻辑才是这类创作者最关心的。他们不偏执，不谄媚，不在乎创作过程中的任何一个单一要素，一方面把创作的**过程**当作一个自然的连续体，另一方面关注作品的**成果**能否让自己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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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我想我应该举个例子让这一大串论述读起来不那么空洞。鄙人品味不高，只能想起 Lady Gaga 新专辑里的《Perfect Celebrity》（完美名人）这首歌。其实很多明星在成名后都创作过一些作品来表达成名后给自己带来的困扰，多少都有些「哎我也不想这么红」的惹人白眼的意味，而 Lady Gaga 这首歌一方面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我感觉自己成了两个人，一个是真实的我，另一个是舞台上的、大家爱的那个我，甚至疑惑自己到底是谁」；另一方面，她非常赤裸地表达了「You make me money, I'll make you laugh. Show me your pretty, I'll show you mine.」，并继续唱起「Na na na na na」，类似的「rah rah」「ga ga」等拟声词也常出现在她以往的热门单曲中，被粉丝传唱，当作是 Lady Gaga 的标志，她接受了无法在作品和粉丝面前完全做自己的这个事实，反复吟唱这个拟声词也是在表达某种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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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种程度的「入世」令人质疑，但能把这种复杂的情感作为作品的内核并用世人喜爱的形式表达出来，创作水平的确超过了很多人，更是坦诚的表现，也不失为一种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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