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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 "你凭什么往我的咖啡里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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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用「[喝水羊驼](https://apps.apple.com/cn/app/%E5%96%9D%E6%B0%B4%E7%BE%8A%E9%A9%BC-%E5%96%9D%E6%B0%B4%E6%97%B6%E9%97%B4-%E5%96%9D%E6%B0%B4%E6%8F%90%E9%86%92-%E7%BE%8A%E9%A9%BC-waterllama/id1454778585)」这个 App 记录每日饮水量，除了根据体重、性别、运动量和天气推荐每日饮水目标，这个 App 还设置了各种挑战。其中有一个叫做「积极瘦身的树獭」，目标是挑战 10 天只喝白水或气泡水来补充水分，目的是远离糖分和不健康的饮料。我一直不能接受这个挑战，因为它把咖啡也排除在外了。前几天仔细读了读这个挑战的介绍，发现他鼓励用户挑战不喝咖啡的理由居然是：
> 不要喝茶或咖啡，因为不往里加点甜味会很难喝。
我回去看了看英文原文，对应的句子是「because it's hard not to have it sweet」。翻译显然错了，译文意外地没那么令人恼火。说「茶和咖啡不加甜味很难喝」最多会让我翻个白眼评价软件开发者「没品」，但是说「不喝甜的茶喝咖啡很难」，会让我觉得开发者预设了用户都没品，只喝得下加了糖的茶和咖啡。这就很冒犯人了。<!--more-->
我乳糖不耐受，再加上对咖啡原本味道的偏好，所以不喝奶咖，在一般不卖手冲的咖啡店里都会点美式。如果一个店员在我点完美式之后问我要不要加糖，我对这家店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原来你家用的豆子是不加糖就会难以下咽的水准吗？」。还好我不常去咖啡店。
叠个甲，我不是说喝茶和咖啡加糖就是没品，毕竟不同的人对饮品有不同的需求，有的只是为了放松或者获取咖啡因，而有的人会更偏好感受风味。我只是觉得那些认为「茶和咖啡只能加糖喝」的人没品而已[^1]。
按照本博客的尿性，这篇文章要谈的显然不是「咖啡该不该加糖」。
## 「为你好」为什么令人讨厌
因为我觉得咖啡很苦，而你应该不喜欢喝苦的，所以我就往你的咖啡里加了糖；因为我觉得爆米花就是要焦糖味、奶油味的才好吃，所以我给你的原味爆米花调了味；因为我觉得看完一整本书太累了，所以我就用 AI 总结好了发给你，这样你就不用看了，既然你都不看了，我就帮你把书放到多抓鱼上卖掉了…… 我记得高中时我家搬了新房，装修时没人问过我意见，我爸突然有一天带我去看房，走到我的房间时，他对我说「你看床是白色的，你喜欢白色」——我~~他妈~~不喜欢白色。到现在我也不喜欢那个房间的布局，我爸觉得把卧室装得像酒店房间很气派，我一直很苦恼床不能靠墙睡得不安稳。我爸给我买了一个黄色的印有龙图案的坐垫，觉得我肯定喜欢这种「当皇帝」的感觉，因为他就很喜欢，我每次回去都害怕有朋友来我家看到我坐在那种东西上面……
我知道我现在的语气很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对家人的好意斤斤计较，但好意也可能是压力，比如，对抑郁者患者频繁地表达关心、说话小心翼翼，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成了负担」或者「别人都不把我当正常人看」，但这么做却能让自己觉得「啊，我帮助了需要的人，我真是个有美德的人！」或者「我已经表达了自己应有的关心了，现在我感觉安心多了」。==令人讨厌的「为你好」，本质上是对自己的满足而非对别人的奉献==。
「为你好」的第一重罪是**只看见了自己**。「好」的标准全由自己说了算，压根看不见或者拒绝接受别人的标准，还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标准。因为自己觉得「加糖变好喝了」，所以认为这是「好」的行为，别人也理应接受这个标准，认为我往别人咖啡里加糖的行为应该被认作是「好」的。然而，对方可能正在减脂、控糖，或者正在间歇性禁食，非窗口期不能摄入热量；对方冲的也可能是一杯手冲咖啡，往里面加糖就完全毁掉了这杯咖啡的风味体验。从对方的视角看，这完全就是搞破坏的行为。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像咖啡店店员一样问一句「美式要加糖吗？」；或者干脆不管，因为别人喝什么咖啡本来就不关你事。
「为你好」的第二重罪是**情绪勒索**。抢占了「好」的解释权之后，自己就能以「我出了力」「这是我一片心意」为由要求褒奖。如果对方不能提供自己想要的情绪价值，产生了情绪落差，就要让对方也产生情绪落差，来让自己心里平衡，即通过指责、卖惨的方式来破坏对方的心情，把对方也拉下水。当事情发展到这个层面上，「为你好」的虚伪面孔就被揭开了，这类行为的目的明明是「为了自己感觉良好」。
如果真的为一个人好，就不该只看到自己做了什么，而是要看到别人要什么；不该因为自己做了事情而别人不领情就指责别人，指责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了自己不是为他好，而是为了从奉献性行为中获得认可，本质上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良好——换句话说，很「自恋」。
## 我喝什么咖啡不关你事
这里要引用阿德勒心理学里的「课题分离」概念。
> **课题分离**是阿德勒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是阿德勒认为的、人际交往中应当遵守的法则。要区分一件事是谁的**课题**，可以思考「这件事情最终影响的是谁？」，例如孩子的学业情况最终影响的是孩子自己，而非父母，那么读书这件事情就是孩子自己的课题，父母原则上不应该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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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际交往中，分清楚每件事情是谁的课题，并不干涉其他人的课题，就叫做**课题分离**。阿德勒认为人际交往中的一切问题都是由于干涉其他人的课题导致的。阿德勒认为「可以带马儿去河边，但不能强迫马喝水」。教育子女是父母的课题，学业是孩子的课题；提供物质基础和鼓励是父母的课题，这不一定要干涉孩子自己读书的课题。如果能在人际交往中做到课题分离，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就会大大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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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an style="font-size:80%">Source: 《被讨厌的勇气》[日] 岸见一郎</span>
真正的「为你好」应该是「带马儿去河边」，而不是「强迫马儿喝水」，因为马儿不一定渴，而且马儿渴不渴、渴了选择喝水还是不喝水，都不是自己的课题。马儿喝不喝水，最终的结果是由自己承担的。对方接不接受自己的好意，结果也由他自己承担。好意被接受后产生的正面情绪和被拒绝后产生的负面情绪，也是自己的课题，不该要求别人来解决自己的课题，也就是说不该要求别人照顾好自己的情绪。
我当然心领你想让我喝上更好喝的咖啡这个好意，但我想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喝的咖啡对我来说就已经非常好喝了，你加糖的行为只会让咖啡对我而言变得难喝，而且还会给我带来额外的热量负担。并且，==就像我不会因为自己喝了一杯不好喝的咖啡而责备你，你也不应该管我喝的咖啡究竟好不好喝==。
## 写作者、译者和他们的读者
在《[看动画片如何帮我提升译者素养？](/posts/看动画片如何帮我提升译者素养/)》这篇文章下，我和一位读者展开了讨论，谈到了译文要保留含义，还是保证功能的问题。对方认为在一些情景下，可以把 Google 翻译成「百度」，因为功能达到了，读者只需要知道「这是个搜索引擎」就可以了；如果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谷歌」是什么，那还要加上注释，读者的体验就会打折扣。
尽管我认可翻译就是要妥协的，但我始终无法接受「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个搜索引擎就行了」这种翻译策略，这感觉就像是译者往我的咖啡里加糖了一样。
> 我不赞成把 Line 译成「微信」，就像我不赞成把 Wilde 译成「李白」一样。我知道这两个例子差别很大，一个是软件另一个是诗人，但的确符合「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起什么作用，而不需要知道这是是什么」的情景。如果剧中人物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Wilde，对理解剧情不重要，就可以把 Wilde 翻译成「李白」了吗？不，我之所以看美剧而没有在看其他文化产出的影视作品，就是想体会这一种文化，看看这个地方的这些人会说些什么话，而不是这个地方的人说的话**相当于**我们这边说的什么，不是这个地方的这些人用的软件**等同于**我们用的什么软件。
简单来说，我认为这种翻译策略预设了读者不愿意费心思了解另一种文化，做了「为你好」的工作。我的确见到很多汉化组把 PayPal 翻译成「支付宝」，或者把一些俏皮话不恰当地翻译成网络用语。这的确让读者、观众更容易理解了，但是，我到底在看什么？看的是英文的译文，还是这段英文相当于中文里的那句话？那我看的是中文还是英文，体会的是中国文化还是英文语境里的文化？[^2]
话题一下扯得有点远，从人际交往扯到了翻译，那不妨再扯远一点。在写作的时候，该不该预设读者什么都不懂，然后把所有的概念都解释一遍？事实上，这就是一种写作的策略，一些人认为写作就应该尽量通俗、少用专业名词。一方面，从零构建概念是对自己知识储备和理解力的检验；另一方面，这种语言风格的确让作品能被更多的人读懂。
我们现在只是在从写作者的角度看问题，就像只从译者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时，把本土化做得再极致一些，能让译文更好懂，能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好的译者」。然而，从读者的角度看问题时，会发现一些读者并不喜欢读大白话，而且，过于通俗、过度简化的叙述方式，反而会妨碍读者精确地理解概念。我记得我在读《[算法之美](/library/2024/算法之美)》的时候，就批评作者把计算机算法写得太通俗，以至于我根本搞不清楚这个算法是如何运作的，只能建立感性的认知。
然而，《算法之美》的确是一本不错的书，因为它完成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任务——不是讲明白计算机算法，而是用计算机算法的思想指导生活。只是我作为一个读者比较刁钻，希望清楚、精确地理解罢了。
所以，写作者和译者应该给读者的咖啡里加糖吗？答案是，要看你的大部分读者喜不喜欢和加糖的咖啡。重点是「看见读者」「看见他人」，而不是沉浸在「我写得很通俗，我为读者着想了，我是个好作者」的自嗨情绪里无法自拔。
[^1]: 同样地，鄙视商业咖啡、速溶咖啡、茶包的行为其实也挺没品的，开开玩笑挺好玩，较真就挺没意思的。
[^2]: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网易云音乐上那些把英文歌词翻译成古诗的行为令人作呕，画虎不成反类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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