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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 '阅读文学如何帮我欣赏摇滚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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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文章：《[我为什么喜欢音乐剧？](/article/i-love-musicals/)》',
    '*或许，摇滚乐是我的香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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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我完全不懂摇滚文化，我只是从一个读者和聆听者的角度来谈文学和音乐的关联，以及摇滚乐具有怎样的特殊性。这是一篇随笔，不谈摇滚精神和文学理论，只谈我的主观体会。<!--more-->

## 文学与音乐有何相似之处？

最简单的解释是，文学和音乐都是艺术，一个基于词句、段落和修辞，一个基于音符、节奏和旋律。只不过，人们在使用「音乐」这个词的时候有明确且唯一的指向，尽管有人会认为流行音乐中的「口水歌」不该被称作音乐，但这只是个人的观点，在客观意义上，我们可以轻易地区分出什么是音乐、什么不是音乐。

可对于文学，我们就不能做出同样的判断了。

### 文学是什么？

> 文学是“想象性作品”吗？那么，如何将《荷马史诗》与《理想国》区别开来？如何区别想象性很强的历史文本与想象性很弱的文学文本？文学是“虚构的叙事”吗？那么，我们如何将《红楼梦》和《项羽本记》区别开来？为什么有些虚构的作品是文学、有些却不是？文学是一种“突出的”、“陌生化的”语言吗？那么，我们如何将诗歌与民间世代口传的歌谣（比如流行于广西壮族的“哭丧歌”）区别开来？文学是一个“审美综合体”？判断“美”的标准是什么呢？它与道德有什么关系？文学是“语言的综合”，是一种“杂语”拼贴的结构？那么，综合它的原则和逻辑是什么？结构它的总体性是什么？或者干脆就说，文学就是那些经过历史筛选保存下来的“经典文本”，那么筛选标准是什么？究竟是谁在筛选？任何一种说法都会遭到来自各方的质疑。

{{< right "——《中国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张柠" >}}

在我看来，文学之所以难以定义，是因为语言本身复杂且用途广泛。人们用语言交流、记录、思考和创作。文学是语言的用途之一，而它很难被归纳为某一个用途的产物。如果说用于交流的语言不是文学，那名人的书信集难道不是文学吗？用于思考的文本只能是学术作品吗？虚构文学中难道没有展现出作者的思考吗？如果这些是文学，那博客写作算不算文学？声称自己写博客是在进行文学创作的人，到底是不是自负？

文学的定义是大部分人宁愿不谈的话题，保留文学这个词含义的模糊性并不会造成太大问题，而且文学本身就是模糊的。不过，为了本文的讨论能够进行，我还是要给文学*临时地*下一个总体上合理的定义。

从读者的角度来看，我认为[阅读应当是一种体验](/essays/reading-as-an-experience/)，那么，或许就可以把文学定义为「作为体验载体的文字」。软件文档、产品说明书和知识大纲等文本，不能算作文学作品，因为他们是「作为信息载体的文字」，同理，新闻是「作为资讯载体的文字」。博客写作，若是刻意创造了某种与诗歌、虚构文学和杂文写作类似的体验，大概也能称作文学作品。当然，文学作为学科的含义略有不同，一般是对经典作品的研究，符合上文所述定义的文本可能不在文学学科的研究范围内，本文不采用这种定义。

文学的体验和其他类型的体验有何不同？比如说，玩密室逃脱的恐怖体验与阅读克苏鲁神话的体验有何不同？我想用「场域」这个词来解释。前者发生在现实的场域中，后者发生在心智和精神的场域中，也就是语言能够触及的地方。

我们再设想另一种场景。有人说文字的力量能够击穿人的心灵，假设有人一辈子活在谎言里而不以为然，他突然被点醒可能有两种契机：一、他在阅读某篇文学作品时与文字产生了共鸣（无论是虚构文学的隐喻还是一针见血的论述），突然对人生产生了新的认识，决定做出改变；二、他经历了一些重大变故，譬如在意外中险些失去生命或者失去家人，也对人生产生了新的认识。这两种体验达成的效果似乎是类似的，也都触及了心灵的场域，但体验本身有何不同呢？

或许只能解释为「通道」的不同了。就像治疗疾病，药物可以通过不同的生物通道到达病灶，起到类似的效果。

### 音乐是什么？

音乐与文学的交汇或许是诗歌和歌谣，但音乐可以脱离语言存在，比如古典乐中就很少有歌词，主要由管弦乐演奏组成，现代音乐中也有轻音乐和纯音乐的类别，聆听非语言的声响本身就能够构成体验。

体验就是音乐与文学的相似性，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许多事物都与文学有相似性，比如吃饭。不过，就像不是所有文字都能被称作文学一样，不是所有进食行为都能算作合格的体验，匆匆进食而不在乎口味和口感，仅为填饱肚子的行为就不算。后者显然是为生存考虑的，如果忙于奔波，可能就没有时间和心力享受食物。对于音乐和文学也是这样，如果人类总是为生存担忧，就没有心思写诗作画了。如果人类没有闲暇，甚至不会诞生哲学，以及由哲学诞生的现代科学和工程技术。

如今的人们似乎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人们有精神需求，却日日为生存担忧，因为科技进步没有让人们的生活更轻松，反而因为生产效率提升，老板的欲望也跟着增加，人们要做的事情变多了。由于生产力在革新，旧的技术也在被淘汰，掌握旧技术的人担忧会失去赖以生存的职业。焦虑和抑郁情绪席卷世界，大家都很疲惫。

在生存压力带来的疲惫下，人们无力欣赏文学和音乐，以及任何能带来充分体验的事物，于是，网络小说和短视频出现了，用零碎的体验，让人们在为生存斗争的喘息之间，感到些许的满足。而这些满足本应该由更充分的体验来实现，比如听完一整场演奏、读完一整本书，可现在的人们看完一整场电影都抽不出时间，连吃饭都只能点外卖，把由另一个疲惫的、四处为生存奔波的人类送来的餐食快速消灭。

音乐和文学乃至许多体验载体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能够满足人在生存之外的需求，但又因为现代人重新回到了为生存担忧的处境下而被忽视，不被欣赏。不过，值得庆幸，在这样的负面情绪之下，文学和音乐在部分群体中焕发新生，我说的当然不是短平快的网络文学和被商业行为主宰的**部分**流行乐。

我说的是文学和音乐的另一个作用，是一种特殊的体验类型：对现实的怒吼。

## 摇滚乐与噪音的音乐性

尽管摇滚乐并不诞生于前文所述的那种更近代的情绪中，但至少对我而言，摇滚相比于其他音乐流派，更能释放生存焦虑。要注意的是，本文要谈的并不是被过度浪漫化的摇滚精神，说实话，我也不懂这个词具体指代什么。

我想提及的是摇滚乐对音乐性的重视。在开始听摇滚乐之前，我的曲库里大多是流行乐，审美更接近大众，偏好抓耳的旋律和节奏。由业界顶级的音乐制作人制作的热门音乐，往往能激起重复的欲望，甚至接近本能。我记得我时常在听人半开玩笑地说考试前不要听歌，因为考试时脑子会无法停止重复播放音乐而难以思考。

音乐为什么会阻碍思考呢？音乐不会阻碍思考，阻碍思考的是其他的东西，是**话语的重复**。古希腊语中的 λόγος（罗马化为 logos，即「逻格斯」）意思是理性，也表示语言，话语是理性和思考的载体。如果热门歌曲只有音乐，没有歌词，话语的缺失就难以引发重复。

流行音乐为了捕获听众，强调的是音乐性与话语的融合，此外，话语也不是为了传达思想，而是为了引发重复。

> 音乐是对词句的否定，音乐是反话语。她渴望与萨比娜久久地拥抱在一起，不要说话，一句话也不要说，就让快感同音乐的狂乱喧嚣融合在一起。

{{< right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library/2026/the-unbearable-lightness-of-being/)》" >}}

将摇滚乐与其他更注重对乐器的运用和反话语的音乐形式区分开来的，是「噪音」。在摇滚乐中，人类的嘶吼、尖叫、呻吟是常见的，这些不利用乐器演奏也不利用话语讲述的声音实体，就是噪音。除了人声，摇滚乐也常常使用放大的吉他声和大量的鼓声，以及数种乐器的混合，尽管把这些声音称作噪音可能会被认为是对音乐的误读，但我想说噪音是中性词，说音乐是噪音并不是在说音乐没有美感。

相反，噪音极具力量，噪音是反话语却暗藏着语义。我会说，==噪音是在诉说和控诉，但不运用语言，不运用理性和逻辑来表达和宣泄。==

> 喜欢摇滚，因为可以在喧嚣中停止思考，用身体痛骂世界。

{{< right "——[Eucalyptus](https://akk.eltr.ac/objects/ec7fffd0-3678-4e3a-a28c-612fae333629)" >}}

噪音中暗藏的语义是不被解释也不能被解释的，如前文所述，文学与现实事件给人的意义不在同一个通道，但能触及同一个场域，音乐也是，噪音的音乐性能够表达语义、触及心灵，但不走话语的通道，因为音乐是反话语。

语义是在对噪音的感知中自然产生的，与个体经验紧密相联。

> 突然想听摇滚，在 Apple Music 上找到了 Green Day，播放了《American Idiot》这张专辑，让吉他声和鼓声在我的颅骨里回响。我听不到世界的声音了，但我还是能听到，有人在几乎没有间隙的摇滚乐里，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他不是你的灵魂伴侣。

{{< right "——[He's Not Your Soulmate](/posts/he-is-not-your-soulmate/)" >}}


## 反话语的语义

我刚开始学尤克里里的时候，给一个朋友弹 Am 和弦，他说这像是深夜在没有人的街道步行。这是音乐作为反话语的语义，显然，这种语义是通过联想诞生的，而联想是主观且难以预测的。

阅读文学作品同样需要联想，联想到自己的过往经历和对事物的认知，并将其与文本中的实体联系起来。读到有人在天台上站着时，读者可能会联想到淡淡的绝望、无意义、空洞和自己的渺小。不同的是，阅读文学作品需要理性的联想，至少要读懂一篇文学作品是这样的。读者需要把握作者使用某个词的具体语义，或者某个场景的语义、某个角色的语义，也就是象征意义。文学作品大多数时候是使用虚构的现实描绘真实的现实，读者若要理解，就需要在虚拟与真实之间建立起关联，一一对应，然后捋清逻辑关系。

音乐或多或少也是这样，但我们将它与更抽象的情感联系起来，比如悲壮、激昂和欢快。摇滚乐所运用的噪音也具有这样的音乐性，但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描述现实，而是控诉现实。

摇滚乐除了流行乐常涉及的浪漫爱情主题之外，往往还带有极强的反叛气息，甚至反社会、反政府（当然不是所有摇滚乐都这样）。摇滚乐具体在反叛什么，说实话，我不关心。我欣赏摇滚乐的方式可能很不主流。

## 文学如何帮我欣赏摇滚乐？

尽管文学是体验的载体，尽管大多数时候是在描写，但总归是在运用理性和话语，是需要思考的。阅读文学时，我难免在话语之间建立理性的联想，试图搞明白作者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可聆听摇滚乐时，我可以停止思考，噪音会占满所有感官，让思考自然地停止，让我把身心全部献给噪音。我不需要搞明白作者要表达什么，因为音乐是人类共通的语言，一种反话语的语言，当噪音充填我的大脑时，联想就会自行运作，一种感受会在大脑中产生。在不断进行的音乐中，一切都是真理，未知是不存在的，因而不需要思考。这种真理甚至是存在于心智之外的，被噪音擒住时，身体会不自觉地移动。在乐器的巨响中，身体也加入了表达的盛会中。

简单来说，摇滚乐让我放下了文字和话语带给我的对真理的追求，让我放下了要把事情搞明白、把问题解决好的欲望。在音乐奏响的那一刻，我的求知欲和它引发的焦虑、不安和痛苦也都统统消失了，因为那个时候，我通过音乐、以话语无法触及的方式理解了一切。

正是因为需要思考，才需要停止思考，停下来感受。音乐就是后者的出口，噪音就是毫无拘束地释放。

写到最后，我想大概还是需要一句读起来没那么抽象的文字来收束全文：文学和音乐都是体验的载体，但文学是基于思考的，而音乐是纯粹的感官体验，而摇滚乐中极具力量感的噪音填满了感官，让思考停止；==在反话语的喧嚣中，思考得以停止，焦虑得以作罢，情绪得到释放，灵魂得到解救，听者可以用最饱满的情绪和音乐带来的不可被言说的真理与世界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