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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植殖癌
date: 2025-05-17T00: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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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人们对城市水泥墙缝里钻出来的绿叶并不在意，大家觉得爬满墙壁的植物可能是城市规划局对绿化的新尝试，而管理人员则觉得这可能是外来物种导致的生态问题，关于此事的会议已经提上了日程，一些人在考虑要不要加强海关的检查，而另一些人则怀疑这是全球变暖导致的。人们照常上班，路过那些硕大的叶片时，仅仅是回头多看了几眼，然后就转身进了楼。不上班的大人则在街上呵斥那些想要爬上藤蔓的小孩子。

直到某天晚上，植物借着月光在人们熟睡时悄悄爬上了楼，把天线和信号塔都缠了起来，把窗户也封死了。人们在乌漆麻黑的房间里醒来时，才终于开始感到恐慌。<!--more-->

大人拿菜刀砍出了一条路，对这绿油油的新世界感到不知所措。小孩因为看不了电视哭了起来，另一些大人则因为打不通电话，对到底要不要上班这件事感到着急。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但好在政府很快做出了反应，一群身穿白衣的专业人士带着喷火器和农药出现了。人们对火灾隐患和身体健康感到担忧，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到一天，道路就被清理了出来，交通恢复了，道路上又有车在行驶，网络也终于能用了。独属于人类世界的烦恼很快又找上了人们，大人们拖着公文包去了公司，小孩们也坐上了去学校的车，去听不一样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在特殊时期，依然要努力，甚至要更加努力。

这一天似乎过得很慢，因为有些新鲜事，大家都叽叽喳喳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有神论者说这是上帝的警告，泛神论者说这是自然的复仇，无神论者说这是人类自讨苦吃。刚好长过顶楼的藤蔓因为重力脱落了一部分，随风摇摆，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窗户，为人们的对话增添了些许诡异的喜剧色彩。

这一天又过得很快，因为新事物总是令人害怕的，人们为了逃离恐惧，很快又把自己拉回了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中。人们回到各自的家享用晚餐，有穷人把藤蔓上长的绿叶煮了来吃，晚上这些人都死在了梦里。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人们发现房间还是亮着的，窗户外昨天被砍断的茎干在向外流淌汁水。人们走出房子才看到，植物的茎干长得更粗大了。植物的力量可吓坏了不少人，他们看到墙上的砖块已经有不少掉到了地上，房子里面也开始出现裂痕。有的人在广播和电视里只听到市政府模棱两可的说辞，便赶紧收拾东西，驱车前往乡下。有人的房子垮了，孩子埋在里面，大人在路旁一边哭一边给消防局打电话。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家里管得不严的小孩子都跑出来聚在一起，讨论学校会不会停课，直到有人提出去看看藤蔓有没有把教学楼捏碎，他们才止住嘴，但很快又尖叫着笑着往学校跑。教堂和庙宇里都挤满了人，一些年轻人也加入了祈祷的行列。路旁的小店没有客人，老板和服务员都走到大街上聊天，他们都在揣测明天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人说更高层的有关部门肯定已经注意到这件事情了，会派人来解决问题。一个倚在墙壁上的人反驳，质问说他们要怎么在不破坏城市的前提下除掉紧紧缠在建筑物上的植物。又有人说她在她家的墙缝看到有植物长出来，墙体里都是植物的根系，她说那些东西已经成为建筑的一部分了。一个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胖子发出惊叹声，说大家只能趁早搬家了。他们又谈论起食用了藤蔓的人中毒身亡的事件，说明天那些东西搞不好会开始向城市释放毒素，全城的人都要遭殃。一个年轻人说那些植物可能是食人花，这样超现实的事件都发生了，食人花怎么不可能是真的？另一个比他年长的男人半开玩笑的说，那些藤蔓大概是有人偷偷种了魔豆长出来的，过几天就要长到天上去，会有巨人从上面爬下来。

可是他们都没有猜对。第三天，城市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和红色，那些缠在水泥墙上的植物都变了色，即使秋天还没有来。藤蔓松弛了不少，那些濒临倒塌的建筑物似乎得救了。愤怒的人们开始大吼着、举着旗帜上街，一部分人批评市政府的不作为，另一部分人声称要找出灾难背后的罪魁祸首；还有一部分人拿着铲子和斧子到处分发，要人们加入他们的「除草计划」。他们趁着植物停止生长的时间，把茎干和叶片都砍断。还有人借来了大楼清洁工的升降梯，在半空中舞弄斧头，可惜没砍掉几根藤，他就从上面摔了下来，死了。

一些人已经认定灾难要结束了，兴许是土壤的养分已经被耗尽，又或者是第一天撒的农药终于发挥了效用，他们认为植物已经开始枯萎了，于是又开始商讨起往后的商业计划，顺便把清理工作场所的任务分配给了下人。有人发现藤蔓和墙壁已经吸得不牢固了，便从楼顶把藤蔓推了下去，可藤蔓砸死了路上的行人，还把对面楼的窗户也砸了个稀巴烂。

市政府勒令任何人不要擅自处理植物，植物有毒的官方通告也终于颁布了下来。听到官方消息的人们感到心安，但又开始叹息，因为事态开始好转，星期天就要结束了，周一大概是没法休息的了。

事实证明大家都想错了。到了第四天，金黄色的藤蔓上长出了娇艳的红花，花瓣的形状就像火焰一样，而且个头比人还大。有人以为自己的食人花预言成真了，可这些花对人类的生命不感兴趣，只是一直向外吐着花粉。人们都戴口罩出门，但那显然还不够，商店里开始卖起了护目镜和防毒面具，大家都把门窗关得死死的。

前两天离开城市避难的人看到昔日的家园居然已经从黑灰色变成了金黄和大红色，巨大的花朵似乎一直在往天上爬，朝着太阳生长。到了晚上，由于人造光都被挡住了，人们终于能够透过茎叶和花瓣的缝隙，看见满天的星星。

凌晨，城市迎来了一场降雨，空气中的花粉被雨水打落，都落在了地上。人们醒来的时候，发现地上也成了黄色。人们小心翼翼地在黏糊糊的地面上走着，每个人都脚上都沾满了植物的精液。人们抬头一看，发现花瓣都稀稀落落地掉了下来，搭在建筑物的顶端，有的落在地上。花朵凋落之后长出了紫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茎干，有的稳稳地落在楼顶，有的垂在大路上，摇摇欲坠，弄得人心惶惶。

这天是周二，但大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政府要求所有人待在室内，不准出门。人们隔着窗户看着穿着防护服的人拖着长长的水管，打开了消防栓，开始冲洗街道，结果花粉堵塞了下水道，城市的排水系统几近失灵。城市的低洼区域都被黄水淹着，一些垃圾浮在上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天阳光很好，花粉粘液粘在窗户上，很快被晒干了，金色的太阳光透过玻璃上的黄渍照进来，把室内映成了诡异的、脓水一般的颜色。狗开始对着窗外的太阳狂吠，那场景比满月时嚎叫的狼还吓人，主人忍受不了噪音，试图阻止，结果被自家的狗咬伤了。主人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向窗外望去，他发现那天空居然变得异常陌生。

傍晚了，果实也随着太阳落下，砸在地上裂开来，紫色的汁液在街道上流动，熟烂的果实吸引来了老鼠和苍蝇。凌晨，地面像是被果酸腐蚀了一般裂开了细细的裂缝，汁水和早晨的黄水都渗了进去，地面上只留下了动物的尸体和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气味。黎明，植物像是吸饱了养分，终于不只是在月光的庇护下生长。当太阳出来的时候，人们感到整个城市都在颤抖，密密麻麻的须状物从墙壁上钻出来，很快又变得粗大。植物的根系开始狂暴地生长，搅乱了人们的餐桌，伸进杯子和汤盆里吸干了汁水。有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宠物和家人被植物的根刺穿，在短短几秒内，脸上失去了血色，肌肉快速萎缩，变得只剩下一具骨架。

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跑向城外，他们从未见过长得那样快的植物。藤蔓逐渐向中间聚拢，周边的楼房都被推倒，整座城市，变成了混杂着钢筋水泥、人肉、垃圾和植物器官的大山。城市连废墟的样子都没有了，可植物还在发疯地长，它们汇聚在中心点，缠绕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坚硬无比的植物钢筋，往天上冲刺。时间快要到了中午，人们才意识到，那个东西是在冲向太阳。

临近正午十二点，天摇地动的生长似乎还没有停止，但人们发现天突然黑了起来。原来食日的不是天狗，而是植物的茎叶。然而，就像所有的日食一样，黑暗和恐惧只持续了几分钟，很快天又亮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所有的白天都要更亮。地震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灾，一道火光正如闪电一般地沿着粗壮的茎干向下猛冲，可那植物长得实在是太高了，燃烧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下午，天降下了火雨，植物的碎块燃烧着向各处撒下，还没落到地面上，就成了渣，被风吹进了河里。那天下午，空气里是烟灰味，天被浓烟染成了黑色，河里流的也是黑色的水。

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城外避难的人们终于听清了山里寺庙的暮钟声，僧人敲响三十六下钟过后，那植物也应声倒塌。高塔一般的茎干倒下时，天上竟劈下了闪电，随后一场暴雨袭来，冲走了城市的遗骸，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