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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厌恶在个体之外无足轻重 II
+subtitle: 有关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的哲学
+tags:
+  - 认知
+  - 自我
+  - 哲学
+  - 社会学
+  - 人际交往
+mentioned_books:
+  - 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
+date: 2025-10-29T21:13:00
+draft: false
+toc: 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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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文章](/posts/厌恶在个体之外无足轻重/)围绕选择和自由，从课题分离和存在主义哲学的角度探讨了「厌恶」为什么是合理且应该被容许的。这篇文章要专注另一个点：厌恶作为一种情绪，应当和价值观进行分离。比如说，我厌恶节肢动物，不代表我否认蜘蛛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不代表我不明白蜘蛛是一种益虫。这也是厌恶在个体之外无足轻重的原因，我表达厌恶并不是在做价值判断，而后者才是有一定重量的东西。<!--more-->
+
+我跟我朋友说，我有些讨厌 MBTI 里的外倾型人格，原因在于他们倾向于向外看，而非内省。荣格说过「向外张望的人在做梦，向内审视的人才是清醒的」。同样地，我也不那么喜欢判断型人格（俗称的「J 人」），因为他们在面对外部世界时，倾向先于使用判断功能，感知功能是排在后面的，也就是说，他们倾向于在没有了解全貌的时候就先入为主，然后妄下判断，我认为这也是不明智的。显然，我刚才的话表达了对一大半的 MBTI 人格的**些许**厌恶，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他们低人一等。或许，我换一个说法比较能让人接受：我更喜欢内倾型人格和感知型人格——但实际上，表达厌恶就是在表达**偏好**。
+
+## 主观偏好和普遍价值
+
+为了方便论述，我先定义两个概念：主观偏好和普遍价值。我在前文提到的厌恶（并不严重的厌恶，我依然很喜欢和 E 人以及 J 人做朋友）就是一种**主观偏好**，我作为一个人，应当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好恶和价值取向；而是否认为某一类人低人一等，就是一个**普遍价值**层面的判断。普遍价值并非是指客观事实，尽管在大多数人类社会里，人们都能同意「做出性侵犯行为的恋童癖罪该万死」，但这也并非客观事实，因为「应该……」是一个价值判断，而价值取向是基于意识的。这里的「普遍」指的是「多数人的主观」或者说「世俗意义上」。
+
+简而言之，我认为主观偏好应当与普遍价值分开讨论。一个人应该被允许在**较为轻松的语境**下，表达他对某物的厌恶，而他的主观偏好并不会**真正地**影响别人；相反，如果一个人在**较为严肃的语境**下，对某物做出了一个价值判断，这就会影响到别人了。「同性恋很恶心」和「同性恋就**应该**被送去治疗」，两者的轻重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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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会反驳说，在阿德勒心理学中，人是不应该被拆开来讨论的，比如一个人在愤怒的时候做了伤人的事，我们不能用「他是情绪上头了而已」为他开脱，人和人的情绪不应该分开，但这里的例子是以个体已经作出实际伤害为前提的，单纯地表达厌恶不总是会造成伤害。人们应该关注行为的影响而非行为的动机，即论迹不论心。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在什么情况下表达好恶会真的伤害到别人——==如果一个人是讨好型人格，或者有某种希望世界上所有人都和自己喜欢和讨厌同样的东西的傲慢，那有问题的是这个人，而非表达好恶的人，表达好恶的人只是一不小心打破了他对世界的美好幻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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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表达主观偏好不会伤人，人们不应该在乎主观偏好；主观偏好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作为行为的目的和动机的，人们应该去关注行为本身造成的影响；并且，我不认为单纯地表达偏好会造成任何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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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达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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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的理论已经建立了，接下来讨论实际的人际交往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刚才的论述是完全从理性出发的，但人与人交流的过程中必定不能完全剔除情绪的表达，而理性发言也很容易受到情绪影响，并且，就算是尽量使用理性判断，人也会因为自身的视野局限性而无法做出全面而准确的判断。在这样有众多阻力的环境下，人还能不能自由地表达厌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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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经典的互联网笑话。人们在*怀古伤今*的时候，会调侃：在以前的互联网上，一个人可以大喊「榴莲好臭！」，而不用承受网暴的风险；同时，另一个人可以在同一个帖子下回复「我就觉得榴莲好吃！」，而不会引发激烈的争执。不知道是大家正在变得越来越敏感，还是说社交媒体的用户数量激增，使得能够看到并对这些言论作出反应的人变多了，矛盾也就激化了。总而言之，在如今，简单、纯粹地表达主观偏好已经变得十分危险，尽管主观没有对错，表达厌恶也理应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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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引入另一个概念就有必要，即**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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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单的例子是，在名为 @TaylorSwiftChina 的账号发布的视频下表达「我不喜欢 Taylor Swfit」，你会收到无数的冷嘲热讽和直接辱骂——在这样的场合下，表达主观偏好就成了一种罪。不过，有罪的并不是表达偏好，这和内容也有关系。如果把这句话中的「Taylor Swfit」换成「Kanye West」，你将会收到无数的掌声和叫好——同样的场合，一样是在表达主观偏好，但偏好的内容改变了，行为在公众眼中的性质就跟着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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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一篇文章](/posts/厌恶在个体之外无足轻重/)的例子，我轻描淡写地表达了「我不喜欢看板娘这个东西」，却被群起而攻之，原因就在于我没有考虑到场合——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我可以表达我的主观偏好，这不会妨碍其他人保留他们的主观偏好；在一个更理想的世界里，我和其他人的主观偏好并不会妨碍我们讨论任何事情；在现实的场合中，我的行为会被评价为「不会读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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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场合下，人们攻击自我意识外显的人，真的是因为此人的言语伤害到他们了吗？我想大多数时候并非如此，人们只是生来好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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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第一小节先讨论了「说什么」，区分了主观偏好和普遍价值判断，提出了「表达主观偏好应该被允许」的观点；第二小节引入了场合的概念，指出在非理想的现实世界里有诸多限制，使得人们不能自由表达主观偏好。接下来的内容就将这两小节整合起来，讨论究竟什么算作主观偏好，以及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可以**安全地**表达主观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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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区分表达的主观性与价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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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同性恋的例子里，我指出「同性恋应该被送去治疗」是一个普遍价值判断而非主观偏好，这是为什么？再次引入课题分离的概念，阿德勒认为人际关系中所有的矛盾都来源于有人干涉了别人的课题，而要判断一件事情是谁的课题，就要想清楚这件事情的后果最终由谁承担。显然，「被送去治疗」的是同性恋者，同性恋者应不应该受到治疗是同性恋者的课题，其他人无权干涉。干涉他人的课题的言论一定是价值判断，如果干涉的是一群人的课题，就可以被当作普遍价值判断。前文提到，普遍的意思是「多数人的主观」——当一件事情不止涉及到一个人，而涉及到他者的时候，与这件事情有关的言论就很容易成为普遍价值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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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这种表达中往往出现「应该」「应当」「必须」等字眼，这样的字眼暗示了一个标准的存在。显然，必须要有一个外在的标准存在，才能根据这个标准做出「应不应该」的判断，比如学校规定考场内不许作弊，有了这个规定作为依据，老师才能告诉学生「考试时不应该作弊」。很多时候，人们在说「谁应该怎么样」的时候，未指明地提及了某一标准的存在，这一标准往往是道德和普遍的**价值观**。简而言之，关于「谁应该怎么样」的论述，其实就是在声称有限制人行为的道德或价值观存在，是在对价值观做判断，因此叫做价值判断。
+
+价值判断就是在定义标准，而普遍价值判断定义的是**人人**都应当遵守的标准，是在教所有人做事，干涉别人的行为，限制他人的自由——这自然是不讨喜的。干涉他人课题、定义普遍价值观的言论，不是主观偏好，在任何场合下都应该谨慎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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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价值判断、体现发言者个性、只干涉自身的表达，就可以被当作主观偏好的表达。这样的表达要如何根据其内容，分场合表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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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合的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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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场合，可以通过多种视角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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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心理学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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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 90 年代，一位名为邓巴的英国人类学者提出了一个理论，认为人能维持的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最高只有 150 个，这个数字被称作「邓巴数」。此外，他还将人的社会关系像洋葱一样分成了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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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爱的人（5 个）
+2. 好朋友（15 个）
+3. 朋友（50 个）
+4. 有意义的关系（150 个）
+5. 泛泛之交（500 个）
+6. 你能认出来的人（1500 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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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07pqnp0.jpg.webp](https://image.guhub.cn/picgo2025/p07pqnp0.jpg.webp "邓巴数与社会圈层图示 图源：[BBC](https://www.bbc.com/future/article/20191001-dunbars-number-why-we-can-only-maintain-150-relation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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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距离自己更近的圈层中的人，彼此更熟悉也更容易接受彼此的好恶，总的来说，人格特质也更相似。以这些人为主的场合，自然是可以自由表达好恶的场合。在我看来，如果你在你的朋友面前感到畏畏缩缩，不能自在地表达自己，这就说明这位朋友和你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让你坦诚相待的程度；如果有人总是因为一些极其主观的事情和你吵起来，你或许需要考虑把他从离你较近的圈层中划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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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邓巴数理论表示的是各圈层中人际关系的上限，而不是说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交际圈中找到一定数量的人构成某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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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这个理论，互联网是最不适合表达好恶的地方，尤其是社交媒体等公开平台，因为你在互联网上遇到的大部分人，甚至不属于那 1500 个你能认出来的人。在互联网上遇到的陌生人完全属于社交圈层的最外层，不应该和自己有任何联系。不过，博客和更小的互联网社区虽然也属于互联网，但公开性更低，其中的不少人可以被放在「泛泛之交」甚至「有意义的关系」的类别，对于这些人，个体可以更安全地表达自我。
+
+### 古典哲学的敌我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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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目光放到古希腊哲学，来探索一下普鲁塔克的敌我观。在普鲁塔克的文章《[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library/2025/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中，他探讨了他对于敌人和朋友的理解——由于敌人的存在，你不能露出马脚，于是便形成了对自身品德的约束；当敌人身上出现自己认为觉得批评的行为时，先审视自己，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同样值得鄙视的特质；敌人往往比所有人都更在意你的缺陷，借助敌人对你的攻击，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在道德论从的另一篇文章中，普鲁塔克还探讨了谄媚者对自身美德的影响，谄媚者往往伪装成朋友，只会说恭维自己的话，没有一点个性，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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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和朋友作为一组二元对立的概念，其实并非是完全水火不容的，甚至是可以相互转换的。除了亦敌亦友的状态，还可以划分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的无关者，当然，还有谄媚者。这么看，我们可以把人分成五类，也就将这些人在场的场合分成了五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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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体上是朋友：在由这样的人在场的场合里，个体可以大胆地表达主观偏好，因为朋友往往能够相互理解，并且愿意指出对方的言行不一。在朋友面前表达自我，不仅能够增进情谊，还能够借助朋友的眼睛认识自己，发现自己的盲区（未被发现的优点和缺点）。
+2. 大体上是敌人：在由这样的人在场的场合里，个体可以在表达自我时略微收敛，以远离诽谤与攻击，避免被敌人抓住把柄；根据情况，个体也可以适当地表达好恶，观察敌人的反应，并从他们的反驳中对自己产生更清晰的认识。
+3. 亦敌亦友：参考第一和第二条。
+4. 谄媚者：在谄媚者面前，个体可以更加放肆地，甚至夸张地表达主观偏好。由于谄媚者会附和任何观点，观察人们的反应能让人更容易发现谄媚者。如果自己的表达触犯了谄媚者的底线，就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对方与自己断绝来往，如此一来自己就少了一个谄媚者；二是对方与自己展开辩论，由此获得了一个敌人或者朋友。
+5. 无关者。对于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人，应当克制表达主观偏好。如果时机恰当或直觉可行，爱憎分明的言论也可能让你收获一个朋友或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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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社会的人情世故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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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视角下就没有什么理论了，几乎全是经验，而且人生阅历比我丰富的人能够写出更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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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文我有简单提到，主观偏好表达一般是在较为轻松的语境下发生的，而价值判断一般是在较为严肃的语境下进行的。在严肃语境下表达主观偏好，容易被误以为是在做价值判断，因此引发争执。很多时候人们发生争执都是因为双方对讨论的氛围认知不一致，比如，两个人在讨论一本书的内容，A 觉得自己在和朋友聊天，B 却觉得自己在进行深入的智识交流，那么，A 的调侃可能就会激怒 B，因为 B 误以为 A 没经过思考就说出口的话是认真的。所以，讨论之前应当主动和谈话者建立共识，[明确讨论的目的和范围](/posts/明确讨论的范围/)、双方是以怎样的身份进行沟通的，以及谈话的语气应该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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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情世故视角下还要考虑利益牵扯，如果对方是给自己发钱的人（父母、老板或客户），我行我素自然是很危险的，能在某种程度上决定自己未来发展的人（班主任、导师或领导）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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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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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本博客未来可能会产出更多我行我素且爱憎分明的文章，故先作此文为之后的大放厥词打下理论基础，接下来就请读者忍受我的爱慕和鄙夷吧！ _*播放邪恶的笑声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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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大多数读者都归在离我较近的社会圈层里，至少也是在泛泛之交之内，许多与我进行观点交流的读者也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亦敌亦友的状态，既然我们都在一个由文字构成的理性空间下讨论，彼此又没有任何利益牵扯，那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